1.  整裝待發

按照慣例，於鬧鐘發狂喊叫之前五分三十七秒醒來，你無精打采坐於床沿，心理嘀咕著：怎麼那麼神經質，有覺睡還不好好睡？今天又要在濕臭的公司廁所補眠了。小時後立志當「科學家」，長大後立志「睡到飽」；人從精神層面返回到物質層面，這就是所謂的成長。

睡眼惺忪踱步到廚房，你隨手將昨晚殘留的冷開水一口喝完，頓時聽到肚子咕嚕咕嚕叫，據聞起床後喝杯冷水可促進腸胃蠕動，但你十之八九是蠕動過度，恐怕不出十分鐘便要跑廁所，體質虛寒的你一直都疏於養身。

外頭豪雨落下，風雨襲擊這低迷的小島首都。眼見這場久旱之後的甘霖，你著實心緒錯亂：到底該擔憂低漥民宅淹水、土石流滅村，還是慶幸翡翠水庫又有進帳，短期無限水之虞？兩種心情交錯湧現，你忽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。近幾年島上的氣候逐漸變得詭異，以往偶見的災難，如今常被老天擠入同一年發生。奇怪的是，島上居民竟然無所無謂，矯情之後依然我行我素。國土規劃？生態保育？嗯，命題有點大，還是留給專家來傷腦筋。

你拿起牙刷刷牙，突然一股奇臭撲鼻而來，天殺的三樓剛大完便，沖下的廢棄物流經你居住的二樓廁所，霎時浴室滿佈詭異的臭味。島上許多都市住宅將排泄管匯集到二樓，集其大成之後才連通到化糞池。你真該聽老人家的勸告，父執輩常勸你別貪便宜去租二樓住宅，如今你只能默默承受馬耳東風的後果。這起廁所熏臭事件事發突然，逼得你趕緊憋氣，快速含一口自來水漱口，要在臭氣奪命之前逃離事發現場。不過，將那口水吐到水槽時，你瞥見一丁點血絲，心頭一震：早該預約去看牙齒了，只是牙醫上回塞到手中的名片已然行蹤成謎，你又得勞動筋骨，翻箱倒櫃一番。想到此處，一股冰涼的悔恨如同蟑螂悄然沿著你的脊椎攀爬而上。

根據統計，美國人最痛恨三件事情：工作、婚姻、遺失襪子。果真，人性是共通的。上帝逞罰以色列人興建巴別塔而刻意混淆語言與口音，可惜卻挪移不了人類根深蒂固的懶惰通性。眼看上班即將遲到，喪鍾就要敲響，你仍然心急如焚地搜索合宜的襪子：嗯，這雙太寬，鬆鬆垮垮不好穿；那對長短不一，出門穿幫鐵定遭人恥笑；另外兩隻紋路相異，眼尖的女同事一望便知。

折騰半天，你總算整裝完畢，準備以百米速度衝到公車站。大門一開，鑰匙猶在鎖內纏綿之際，隔壁養的約克夏便狂吠起來。你頓時怒火中燒，幻想著哪天將以暴治暴，用手中的球棍棒打罪惡，勢必將那隻白目的賤狗打得歪嘴斜眼、滿地找牙。豈不知，撒旦此刻正舉杯邀你同桌暢飲。在盛怒之下，你狠狠帶上鐵門，碰的一聲，不爽的情緒摔落一地，心中頓生狂喜：你這隻賤狗會狂吠宣示主權，我老子就不會甩門捍衛國土？

2. 公車生態

三步併兩步跑到樓下，外頭早已人聲鼎沸，豆漿饅頭的氣味瀰漫四周，飢腸轆轆的你卻不能停下腳步，差一兩分鐘上公車，很可能就是「準時上班」與「懶散遲到」的差別。你告訴自己，絕不能因小而失大。你在人行道上小跑步，撐傘穿梭於人群之中，時而避開菜籃，時而閃躲雨傘，你幻想自己是電玩主角，正賣力過關斬將，與仇敵決一死戰。突然間，一台小綿羊從你身旁呼嘯而過。你開口怒罵：「媽的，又逆向騎人行道！」。然而，罵歸罵，只見那仁兄還邊騎邊按喇叭，警告其他行人別擋路。居民的品質是評價小島首都各區的重要指標，此區有人騎摩托車逆向行駛於人行道，那附近中古屋每坪售價應低於三十五萬，你心想：最近該抽空去「信義房屋」找仲介喝杯茶、聊聊天。

你氣喘呼呼來到公車站，加入焦急等待公車的上班族，腦筋開始搜尋資料庫：204 公車不能搭，上錯車就萬劫不復；12 路與 212 路前往西門町，轉車共要花二十五分鐘；243 公車直達龍山寺，可節省五分鐘。可恨的風雨仍然無情迎面撲來，7-11 購買的膿包雨傘只怕撐不了多久，你心中不停禱告：阿里巴巴，大佛真仙，速速召來 243 路公車。

俗話說：心誠則靈。你活了大半輩子，這件事從未應驗。只見一台 12 路公車顛駁穿過十字路口，停到你前方五尺左右之處。一時間，大夥蜂擁而上，心眼小的還會施點小動作卡位。身高 174 公分的你非常不習慣雨天擠公車，因為島上婦女高舉的花傘，傘緣高度八成都落在眼眉附近，好幾次你都被突襲的雨傘嚇出一身冷汗。雨天的公車瀰漫著一股霉味，潮濕的地面隨處可見泥巴，要是遇到看病的老伯搭車，搭乘時間非要加倍不可。你兩眼無神呆立於車廂內，森森冷氣順著腳踝與手臂而上，你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。有人頭髮滴著水，趁門還未關起，一個箭步衝進車廂，溼透的身軀差點與你撞個滿懷。

島上居民搭乘公車時，大都遵守約定成俗的禮節，無論或坐或站，大都安靜閉目養神，但有件事讓你頗不習慣：公車上常見斜眼大嘴、其貌不揚的 OL (Office Lady) 攤開隨身化妝包，忙著擦脂粉、塗口紅、畫眼線。你常望到征征出神，偶爾會心生邪惡，暗自希望公車司機來個急停煞車，讓那位愛美的 OL 畫歪眼線。此種趣事倘若發生，必將成為你生命中難以磨滅的小高潮。

近來，各家公車公司為提升服務品質，紛紛要求值勤司機利用擴音器播報站名，提供乘客足夠的上下車資訊。你常聽見司機以濃厚的台語腔播報站名，順道感謝乘客的搭乘，並祝福大家上班愉快。上班並不愉快，聽到這等虛偽的廣播，你不自覺臉上出現三條線，一隻小鳥從頭頂飛過，順道拉下一坨屎。從司機播報的語氣，你可探出他當天的心情指數：聲音假如低沉急促，你得小心謹慎，腳步要站穩，馬步要紮好，司機隨時都可能給你來個急轉彎，一個不爽還會對翱翔於兩旁的機車騎士猛按喇叭；語調倘若愉悅輕快，你便可翹腿安坐，輕鬆欣賞車外熙來攘往的芸芸眾生，下車時還可與司機四目相望，互道珍重再見。然而，擴音器播報附帶個副作用，亦即芝麻綠豆之事都會被無限放大。在新流感肆虐之際，司機突如其來的噴嚏受到擴音器加持，哈啾之聲震天嘎響，繞車三日仍不絕於耳，讓車上乘客面面相覷、尷尬苦笑。

「讓位」是門學問，時機拿捏要恰到好處。聖經明白指出，生有時，死有時。是故，「讓位」亦有時。你知道博愛座附近是屬於地雷區，坐於其間要眼觀四面、耳聽八方，隨時提高警覺並觀察博愛座的使用程度。若是接近滿座，立即要進入一級警戒狀況，仿效魔鬼終結者以腦海螢幕掃描上車乘客，提供即時分析報告，遇見符合「老弱婦孺」等級的乘客，要於零點三秒內計算空餘博愛座是否足夠，一旦座位用罄，腦中必須即刻發送電波觸發肢體的反射動作：起身離座、箭步趨前、輕聲開口：請坐，您請坐。

你偶而也會遇見鐵齒的老者，死命不肯坐下，「你昨，你昨，我妹管喜。/ 你坐丟好，我連鞭愛落車。」這種回應經常使「讓位」之人枯立原地，尷尬不已，坐也不是，站也難熬。大好的珍稀座位，就空蕩蕩晾在那裏，著實暴殄天物。不過，無人敢前去坐下，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，此舉乃是犯怒的大忌。

由於「讓位」難以處理，尚稱年輕的你上車之後便下意識往後車廂走去，情願發配邊疆，當個化外之民，不去過問「讓位」這等凡塵俗事。可歎，世風日下，人心不古。愈來愈多年輕學子，絲毫不記得有「讓位」這等禮儀之邦的大事，一股腦坐下之後，屁股便被三秒膠黏住，恍若老僧入定，對週遭的ㄧ切，視而不見，聽而不聞。你常見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少年仔，不理身旁佇立的老者，只顧著講手機，順便不停撥弄削得像刺蝟的頭髮，或者埋頭玩弄手機電玩，沉浸於自我的ㄧ方天地。

3. 備餐記事

眼看手錶即將指向九點整，你匆促下車，轉往站牌右側的 7-11 便利商店買早餐。看著架上包裝精美卻難以下嚥的麵包，你不禁陷入長考：今天吃草莓銅鑼燒，還是加州葡萄小吐司？兩害相權取其輕，你心不甘情不願拿起銅鑼燒，隨即步向飲料區。電視廣告說：青菜滴佳啦！「波蜜果菜汁」當然是你的首選，縱使你感覺手中握的或許是加糖的濃縮果汁。想不到，在無遠弗屆的廣告轟炸下，你也逐漸成為階下囚。付了帳，你在店員制式的感謝聲中快步離去。廉價快速的便利商店，你有點不屑，但少了它，日子將無以為繼。

如果時間充裕，你便會特意繞道前往「美而美」或「類美而美」早餐店。經營良好的店面，通常有一位記憶超強、手腳便捷的老板娘，邊打蛋邊嚷嚷：那位客人要吐司夾蛋，吐司記得切邊，還有外帶一杯中溫奶。旁邊的助手接受指令，拿起吐司，抹上些許奶油，隨即轉身準備飲料，動作乾淨俐落，毫不拖泥帶水。吐司夾蛋與蛋餅是你的最愛，下肚之後的飽感十足，遠勝味如嚼蠟的便利商店吐司。這幾年外籍新娘人數日漸增多，你聽到早餐店助手的口音逐步由台語腔轉變成菲律賓或越南腔，新一代台灣人的血統早已變得更為多元。

你這輩子東奔西跑、南北遷徙，幾乎住遍島上首都的各個區域，光顧過的早餐店自然也為數不少。你記得自己曾光顧吳興街的一家早餐店，當天點了熱咖啡與蛋餅，隨即找個座位坐下並隨意翻閱報紙。手臂畫龍刺鳳的老闆接過點餐單後，大聲喲喝打工的小妹去備餐。過了二十分鐘，送來的蛋餅早已吃完，口乾舌燥的你提醒正好經過身旁的老闆尚欠一杯咖啡，他點頭示意已收到訊息，轉身大叫：「喂，這裡還缺一杯咖啡，快點！」過了五分鐘，咖啡還是沒來。你從不耐變為好奇，心想這麼「效率低落」是如何辦到的，弄杯咖啡可不是老外常說的「造火箭科學 」(Rocket Science)。你好奇張望，六坪大的店面約有十位客人，有些客人只是口頭報出餐點，一男一女的侍者毫無分工概念，有空便提筆代客記下，沒空就僅靠腦筋強記，你看見點餐單四散於吧台，毫無章法，兩位侍者時而觀看電視，撥弄頭髮，時而咬耳交談，狀甚親密。第二十七分鐘，一杯汁液潑灑於杯緣的冰冷咖啡端到你面前，你雖搖頭苦笑，卻依然拿起咖啡啜飲一口。侍者見狀，詢問：「有哪裡不對嗎？」

早餐店桌面經常散落零星的報紙與雜誌，蘋果日報與壹周刊最為常見，這是島內居民嗜好八卦的指標。腥羶色的圖文報導，讓你在解口腹之慾的同時還能滿足精神需求，那種窺探人性黑暗的遠始渴望。「步青雲」和「木瓜霞」聯手出擊，的確在島內的報業生態圈投下一顆震撼彈，原本道貌岸然的三大報也隨之起舞，報導口味日漸重鹹；畢竟，人不為己，天誅地滅，生存本能經常凌駕道德情操。膽小的你經常必須跳過蘋果日報令人作噁的報導內容，腦漿四溢的傷者圖片常令你數日食不下嚥。

4. 職場點滴之一

「公司規定，上班要打卡。」人事對你這麼說道。你臉部表情扭曲數秒，隨即回復正常情況，心想：都什麼時代了，公司還用這麼原始的機器？科技日新月異，打卡鐘之於刷卡機，猶如傳真之於電郵。當你聽到電話行銷員表明要傳真資料給你，你不加思索便將電話掛斷：跟不上時代腳步，還能奢望對方提供高品質服務嗎？

打卡是你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情。清脆的喀啦聲響，為你揭示嶄新的一日。久而久之，你恍然覺得打卡鐘也該算公司的一份子。

不論天氣晴雨，也不論心情好壞，同事們每天一進公都得向打卡鐘報到。它純屬志工，但任勞任怨，不支薪，沒有特休，也不列入年終考評，而且從不擅離職守。倘若身體微恙，打卡鐘的職務便由其他樓層的同胞代理。

不過，有時候打卡鐘也會遭人構陷而含冤莫名。有些同仁明明忘記打卡，卻怪打卡鐘怠忽職守，不替他們作證，逼得他們去填單報備，還得賣老臉央求二位同事權為證明人，人事單位方肯銷案。

你任職的公司數年之後轉賣給老美。高層肥貓退位時，揮一揮衣袖，帶走滿褲袋紙鈔，「尸位素餐」是你看他們離去身影時心中湧現的一句話。空降的經理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大刀闊斧，率先廢除與你培養多年感情的打卡鐘，你雖然依依不捨，卻欣喜於有新的夥伴刷卡機。只見新人笑，哪聞舊人哭？這是矯情的說法，絕非你當時的心情。你雀躍的是，公司終於從石器時代步入文明時代。

5. 職場點滴之二

民以食為天，吃飯皇帝大。

你在公司待久了，對於午餐這件大事，很是煩惱。因為真的不知道該吃什麼？你嘴裡還在含著早餐，就隱約聽到有人已開始張羅午餐了-「雞腿王，雞腿王，有沒有人要訂…？」。以下是常見的對話：

同事小玲：「中午要吃什麼？」
同事阿娟：「不知道ㄝ…」
同事小玲：「吃飯？吃麵？」
同事阿娟：「看你們ㄚ…」
同事小玲：「那…要不要訂『鴻圖』？」
同事阿娟：「不要啦！前天才吃…」
就這樣你一言，我一句，你提議，我否決，半個小時過去了，依然沒有共識。

不知道要吃什麼？你覺得問題出在選擇太多，想要吃飯，又覺得麵類也不錯；懷念某家的炸排骨，又覺得吃清淡點有益健康。總之，大夥就這樣猶豫再三，時鐘不知不覺已經指向十點半，你深感再不決定，午餐恐成向隅，總得等到火燒燃眉，才願拍板定案。

如果你是公司的老屁股，方圓五里內大小商家皆已吃膩，「搭伙」不失為一種可行方案，因其目標明確，今天就選定某一家餐盒，端看你要不要，你只需回答「Yes」或「No」，繳了飯錢，買定離手。你要做的，就只有等待，等待老板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來撫慰你轆轆的饑腸。

你偶爾也可外出轉轉，四下搜尋餐廳或小吃館，甚至選擇口味尚佳且價格合理之小店五間，依週一至週五順序排列，甚至翻牌決定當日「臨幸」之所，再視狀況酌予以調整。

「你好，我找 11 號櫃檯 X 小姐… 。」送便當的小弟客氣問道。

「XX，放飯了！ 」同事喊著。

原本安靜的辦公室頓時騷動，因為吃過了午餐，離下班就只剩下半天。

6. 職場點滴之三

人情冷暖，世態炎涼。以前是養兒防老；如今是養老防兒。曾在銀行與公務機關任職的你最能感受世態炎涼，此乃金錢使然！古人造字便已洞悉人性，「錢」者，「金戈戈」，提到錢就傷感情，動一次干戈，不夠，要動二次刀劍。

在銀行，最常見的情形為存款遭人盜領一空。受害者臨櫃提領現金，你向他告知餘額不足，現金水位僅剩零頭，只見那人當場傻眼，不知所措。諷刺的是，會這樣捅人一刀的，常是子女或配偶，最親的人傷你最深。你能無動於衷於上司的無理漫罵，卻無法忍受親人的冷漠眼神。會發生這類事件，乃是銀行只負責檢驗證件是否符合規定，其他一概在所不問。

你曾在地政機關目睹不動產遭變賣，或者設定銀行抵押權，造成一夕之間傾家當產，甚至背負龐大債務。常見當事人氣急敗壞地一面申請地籍謄本，一面為自己的不幸遭遇叫屈。那種口氣，有憤怒，有感傷，有落寞。清官難斷家務事，身為公僕的你無法替每個家庭的俗事把關，只能謹守最後的防線，亦即「印鑑證明」。不動產買賣，事關重大，戶政機關核發「印鑑證明」，須由本人親辦，不能委託他人代理，此乃落實檢附「印鑑證明」乃本人意志之延伸。許多人或不諳法令，或低估疏失後果，任意將「印鑑證明」交予他人，不啻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境。

上述戲碼，常不定期上演。你聽過一件最駭人聽聞的故事：有位婦女孀居多年，含辛茹苦栽培兒子出國深造，兒子學成後於國外發展，數年後寫信告知欲接母親至美安享晚年。母親感其孝心，遂將台灣的不動產悉數處理，所得金額全數匯至兒子帳戶。事情辦妥之後，母親收到一張單程機票，興高采烈依照日期登機，豈料飛機竟是飛往「印度」，母親舉目無親，語言又不通，茫然在航站逗留許久，幸遇善心人士幫忙才得以安然返台。此種大逆不道之行徑，終被報章揭露於世。

這個宛如電影情節的故事，真假姑且不論，但苦主通常都是年邁的長輩，譬如不良於行的父親、臥病在床的母親，或是神智不清的爺爺與奶奶。他 (她) 們曾辛苦養育下一代，但當他們老邁後，卻經常遭人嫌棄。唉，世上最傻的，就是父母親。

7. 吳興街二三事

你曾在吳興街寄居十年，如今雖已遷居年餘，某些片鱗鴻爪仍會偶而躍入腦海。在此記上幾筆，算是紀念一段逝去的青春歲月。

青蛙：青蛙住你家樓上，一棟六樓公寓中的四樓，姓吳，與你同宗。何以戲稱青蛙？因其啤酒肚奇大，如反扣著一隻鍋。青蛙鎮日煙不離手，錯身而過，濃烈如一只煙灰缸。他依靠手工器具 (諸如木桶、木盆與木杓) 謀生，成品為其親製亦或他人寄賣，你不得而知。青蛙家庭頗不和睦，常上演父子追打戲碼，甚至有一次釀成火災，幸及時撲滅，你未遭池魚之殃。常言道：「千金買到厝，萬金買到好厝邊」，誠非虛言，有一惡鄰，雞犬不寧。青蛙數年前隻身前往蘇州賣鴨蛋，蛙鳴自此絕響。

拾荒阿婆：阿婆感覺很老，看來有八十有幾，或許她沒那麼大歲數，但貧困讓人愈顯蒼老。你有一次在陽台逗留，看見阿婆推著一台裝載回收紙類的手推車，巍巍顫顫自樓下緩緩而過。你心想：阿婆年歲甚高，難道沒有一兒半女承歡膝下嗎？當時便立下心願，下回再遇到她，定要送點吃的給她。後來，阿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現身，你還曾狐疑：難道阿婆也週休二日？有回假日，你又在陽台瞧見微顫的身影自街角慢步前進，當下取錢、拿起鑰匙、衝出家門，動作一氣呵成，狂奔至鄰近的 OK 超商，將架上麵包一掃而空。「阿婆！這些麵包給妳。」這是你們之間的唯一對話。阿婆尚不及反應，你已飄然轉身進屋。

賣餛飩的歐巴桑：吳興街公車總站旁的黃昏市場，賣餛飩的歐巴桑總是低著頭，熟練地包著餛飩。你首次光顧，純然是受到白裡透紅的餛飩吸引，那餛飩看起來就是口感極佳。令你更驚訝的是餛飩的「價格」，八顆裝袋、內附芹菜末與油蔥，鼓鼓一包只賣 10 元。10元！這樣的利潤可謂薄如紙片；不過，在小島首都，這真是令人感動的價格。歐巴桑的餛飩真是好吃，後來你總是 50、100 元的買，回家後將餛飩冰在冷凍庫。許多寂寞的夜晚，你如果不太餓或懶得出門，總會視情況下 1 到 2 包的餛飩裹腹，讓胃不至於空乏。

「薌」老板：「薌」是一家簡餐店，專賣排骨飯、雞腿飯與鱈魚飯之類的餐點。店面鄰近台北醫學院，用餐時段總是滿座。老闆是個矮胖、微禿的中年男子。你有一陣子經常光顧，老闆見你總是搖頭，直呼：「生意不好，店倒；生意太好，人倒。」有幾次得空，他竟與你攀談創業理念，你不置可否隨意應和。「薌」後來內部裝潢而暫時歇業，你從那時起便不曾光顧，原因為何，自己也不甚明瞭。

「誼和」錄影帶店：店內有一個隱密的小房間，進出的顧客行色匆匆，密而不宣、宣而不揚。不知何時起，小房間變成倉庫，堆放的貨物全與青春無關，令你頗感惆悵。你後來聽老闆語帶憤慨，抱怨店面遭人檢舉，諸多撫慰人心的影帶全數遭警方沒收，還連帶罰款十萬元整。最近，網路興起，電驢 (E-Mule) 與 BT (Bit Torrent) 當道，你已不用再麻煩「誼和」老闆來滿足需求。老闆，請多珍重！

台北阿姨：你跟台北阿姨住得很近，約莫兩、三百公尺而已。逢年過節阿姨總會來電邀請聚餐，過年表姐們亦不忘相約手敘，但你們往來不甚密切，並非不熟或其他原因，只因你不習慣串門子。阿姨全家皆為基督徒，她本人卻是最後受洗歸入耶穌名下。姨丈生於四川，十七歲隻身隨國軍轉進來台，許多年過去，枝繁葉茂繁衍出子孫輩共十四人。姨丈來台五十餘年，濃濃鄉音始終未改，對此，他倒是頗感得意。幾年前姨丈眼疾復發，原以為住院幾日即可痊癒，表姐們十分客氣，並未來電叨擾，不料姨丈病情急轉直下，不到兩星期便撒手人寰，如今幽冥兩界，讓你徒留無限懷念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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