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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腔北調大不同,雞同鴨講皆錯亂
撰文者: Wayne 發表日期: January 14, 2010 – 9:46 am

譯者之所以能糊口,全靠上帝耶和華的賞賜。根據《聖經》記載,挪亞後代在大洪水之後於東方飄來蕩去,那時他們只有一種語言和口音。多年之後,這些人決定興建可直達天際的「巴別塔」 (The Tower of Babel) 來榮耀自己。 不料,人類的驕傲便是敗落的開端。耶和華得知此事之後非常不悅,乃變亂人類口音,使人無法溝通,興建「巴別塔」的計畫遂無疾而終。

既然存在各種語言,人又必須溝通方能彼此合作,翻譯與口譯這種行業便應運而生。只要有翻譯員搭起語言的橋樑,談判雙方即便口說不同語言,仍可毫無窒礙地溝通。可惜,在現實生活中,雞同鴨講情況依舊屢見不鮮。

我生長於台灣苗栗的客家庄,從小耳濡目染客家風俗與語言,直到國小三年級布袋戲「雲州大儒俠史艷文」上演才開始接觸台灣另一種強勢方言閩南語 (許多人將閩南語為「台語」,但客家人則稱其為「河洛語」)。我當時天真,腦容量還小,根本不明瞭原來外頭有這麼多種語言。我曾私下跟同學抱怨洪榮宏的閩南語成名曲「一支小雨傘」很難唱,以為某些佶屈聱牙的歌詞可能要等到學習更多國語 (亦即台版的普通話) 之後才會唱。更糟的是,客語還分成四縣腔與海陸腔。苗栗盛行四縣腔客語,我曾祖父輩雖講海陸腔,但我們這一輩早被同化,根本不會講這種客語。這兩種客語分支咬字與發音幾乎相同,但彼此的腔調差八度,我ㄧ度還把海陸腔客語當成閩南語,如今憶起這段往事,真是啼笑皆非。

猶記得國小四年級時台灣掀起一股港劇熱潮,「楚留香」打遍天下無敵手,對白雖是國語配音,主題曲卻保留原汁原味的粵語版本。那時台灣的小孩,每個都會哼上幾句主題曲的歌詞:「千(Chin) 山 (San) 我 (Ngo) 獨 (Do) 行 (Hang),不 (Ba) 必 (Bi) 相 (Seng) 送 (Sung)!啊啊啊,啊啊啊,獨 (Do) 行 (Hang),不 (Ba) 必 (Bi) 相 (Seng) 送 (Sung)!」當時我誤信他人的謬論,說什麼客語與粵語本是同根生,兩者相去不遠,客家人能夠直接與港人交談。我聽聞此言,頗得意了一陣子,長大才發現這簡直是無稽之談!誰說客家話與粵語幾乎相同?撇開發音的不同,光是粵語特有的句末語氣詞就令人頭痛,例如「噃」、「好似… 敢」、「都係 … 好的」,常搞得我迷迷糊糊。我大學時若想偷聽僑生講的廣東話,耳朵都得豎得跟兔子一樣長,方能勉強拾起幾句,胡亂拼湊出他們的對話內容。這還是我曾苦讀幾本粵語書籍,加上客語與粵語發音確有雷同之處,我才能稍微聽得懂僑生的廣東話連珠砲。對於那些只講閩南語的同學,粵語根本是化外語言,他們既聽不懂、也懶得學。

拜港劇之賜,多數台灣人雖聽不懂廣東話,但是卻知道哪些奇特的土語腔調屬於粵語範疇。隨便在台北街上攔住一人詢問他對廣東話的看法,十之八九你會得到這樣的回答:廣東話吵死人!一群廣東人圍桌聊天,簡直是聲震屋瓦、上徹雲霄。平心而論,粵語跟吳儂軟語的上海話相較,聲調確實響亮許多,無怪乎許多台灣人認為香港人嗓門大。如今香港回歸大陸已十餘年,港人早已積極學習普通話,成果有目共賭。然而,我偶爾在電視上聽到語言天份甚低的港星講普通話,臉上都不免出現好幾條黑線,一隻烏鴉從頭頂飛過,順道拉了一坨屎。在今年金馬獎頒獎典禮上,某位港星試著用普通話暖場,我收看節目的當下手汗直流,替他提心吊膽了十幾秒,一直到咬牙撐到他草草結束那精心策劃的笑點。這真是應驗了那句俗語:「天不怕,地不怕,只怕廣東人說官話。」

傳聞民國肇始,眾議員共商治國大計,粵語幾乎被定為國語,蓋因國會議員過半粵人也。然而,國父孫中山先生顧全大局,力勸同鄉捐棄成見,終將國語定為北京話。此一歷史轉折,讓粵語與「一統天下」的至尊寶座失之交臂,否則大夥現在都得講包含九個聲調、抑揚頓挫明顯的廣東話,而不是如今這種喪失入聲字、語調平順的北京話。

出了兩岸三地,廣東話盛行於歐美等海外地區,儼然是獨霸一方的強勢語言,舊金山灣區與紐約唐人街隨處可聞聲調鏗鏘的粵語。許多金髮碧眼的老美都將粵語誤認為華人常用的中文,殊不知「曼得臨」 (Mandarin) 與「粵語」(Cantonese) 天差地別,八竿子都勾不上邊。我在波士頓擔任翻譯員時,美方雇主特意於農曆新年前夕為我們台灣譯者舉辦聯歡聚會。酒酣耳熱之際,忘情歡樂的美方主管為表達善意,於簡短致詞後秀了一句中文賀詞。可惜,她說的是「共黑發財」(粵語的「恭喜發財」),此話一出,全場頓時鴉雀無聲,氣氛迅速凝結。兩旁同事見狀不妙,趕忙向她說明原委,只見那位主管臉上青一陣、白一陣,隨即藉故處理外務,迅速逃離現場,留下我們那群錯愕的台灣譯者。許多美國人學習中文一年半載,連成語和四聲都還搞不清楚,便野心勃勃到台灣或者香港「深造」,結果常受困於這兩地的方言而有苦難言,方知華人區不僅範圍廣大、風俗相異,語言也是山頭林立、各自為政。

反過來說,香港人何嘗不怕「外江佬」講廣東話呢?只要學過廣東話的人就知道,入聲字唸起來頗費勁。「中英夾雜」的廣東話要唸成 ‘zung ying gab zab’,最後兩個字就是入聲字,唸不好就不到位。此外,廣東話特有的句末語氣詞根本無從掌握,天知道何時要用「晒」?何時要用「囉」?何時要用「喈」?何時要用「架喇」?還有奇特的廣東話說法,譬如「吃死貓」(啞巴吃黃蓮,有苦說不出) 與「掘草皮」(賭馬贏錢),若沒有人解釋,「外江佬」都只能聽得一愣一愣,高舉白旗投降。

那麼,到底香港人是如何看待台灣人講的國語 (台式普通話) 呢?我個人感到非常好奇,前一陣子讀到某位港仔的留言,終於能一探究竟。留言節錄於下:

其實同一種語言係唔同地方,講既口音同語調實會有出入。即係國內班人佢地會唔係太鐘意台式國語,因為台灣人既一般每語都係閩南話,所以佢地既語調會同傳統國語大不同,但香港人就實鐘意台灣國語啦,尤其啲台妹係你臉前,乜乜”喔”,好帥”喔”,班港仔聽到重唔腳仔都軟哂咩。不過班台仔用既語調講野 …. XX ( 所以,好多人都會話台灣男你娘娘腔就係咁原因)。

這段廣東話大約是說:大陸人不喜歡台灣國語,但是香港人還蠻喜歡,尤其台灣年輕女生說的「喔」尾語,能讓港仔雙腳酥軟。但是,台灣男生若用那種語調說話就很娘娘腔。

香港被英國殖民幾近一百年,英語在那時期乃是備受尊寵的高級語言,香港粵語因此融入許多英語元素,有人稱之為英語的「粵語化」。這種港式粵語與大陸廣州的粵語存有諸多差異,不僅「外江佬」視講香港粵語為畏途,就連老一輩的廣東人講慣家鄉話,口音也很難改。許多廣州客初到香港,彷彿墜入五里霧中,對於許多「洋為港用」的混血字眼不禁瞠目結舌。在香港,「尺碼」就是「晒士」(size),「打球」要講「打波」(波=ball),「訂單」唸成「柯打」(order),「數目」叫做「濫拔」(number)。最令人匪夷所思的,還是香港粵語的「草莓」,要唸成很高雅的「喜都盃雷」(strawberry)。

倘若香港人前往到廣州,情況就整個翻轉過來,要講「去蕪存菁」的廣州粵語時也會大感吃不消。這段港仔留言足以說明這種現象:

香港人講既廣東話其實已變種左半英廣東話,所以係音節同語調方面係會同傳統廣東話已經唔同哂,所以有時返大陸,就算聽一啲廣州人講廣東話都會覺得佢地既廣東話同我地好唔同,加埋佢地既發音有好重既鼻音,真係聽得好辛苦,同埋佢地好小會加英文係入面,所以我又要就返,佢地用返全中,有時講到自己都好唔習慣。

這段廣東話大約是說:香港粵語已變成中英夾雜的廣東話,與傳統的廣州粵語相去甚遠,加上廣州人說話時鼻音很重,話中又不會加入英文詞語,他聽跟說都很不習慣。

某些奇特的粵語說法已經被年輕一代的台灣人借用。常聽到公司的櫃檯小妹說:我對某某好有 feel!我聽到感覺很無力,好的不學,專撿壞的。現今每日都有香港遊客到台灣遊玩,西門町尤其可見手持像機、肆無忌憚操著粵語的觀光客。然而,那些聲調清朗的廣東話,在台灣人耳中不過是另一種背景噪音,聒聒噪噪、毫無意義。

台灣方言主要有兩種,亦即閩南語與客語。能說原住民語的人數目稀少,幾乎不具任何影響力,只有少數故作親民的政治人物會在造勢場合秀一句「大家好」的原住民語。我身為客家人,對於強勢語言的壓迫感受甚深。曾有數據指出,九成以上的客家人或多或少會講閩南語,但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閩南人會說客語。這乃是經濟與社會大環境雙重影響下的結果,在台灣社會,學習客語幾乎沒有任何經濟效益,當然激不起非客語族群的學習興趣,反觀客家人為了生存,大多會講點閩南語,語言天份高的,還能說一口幾可亂真的閩南語,見客家人說客語、遇閩南人講台語,隨時視情況調整,猶如語言的變色龍。

某些客家庄的商店為了突顯客家本質,特意以客家話取店名,常見的有「老頭擺」(「昔日 / 古早」的客語) 、「有茶氏」(「有茶可喝」的客語) 以及「來食茶打嘴鼓」(「來喝茶聊天」的客語)。這些名稱創意十足,但仍需稍加解釋,否則在非客語族群看來也是雞同鴨講。多數嫁到客家庄的婦女,經年累月耳濡目染之後,通常能說得一口過得去的客語;不過,她們奇怪的發音偶而會讓人誤解。我二嫂每回看到我回家,就會要我姪兒叫我「阿嫂」(「嫂嫂」的客語),我起初還一頭霧水,後來才明瞭她原來要說「阿叔」(「叔叔」的客語),但是因為入聲字發得不完整,才讓我會錯意。

這幾年台灣興起一陣方言學習風潮,聽說連蘇貞昌都通過了客語初級檢定,我真想聽聽他說幾句客語。他那一輩的台籍人士,說國語都帶有濃重的閩南腔,說客家話鐵定很好玩。有些綠營人士挖苦馬英九台語很憋腳,在我看來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、龜笑鱉沒尾巴。行政院客家委員早已出版「臺灣客家兒童系列叢書」,一共四冊,包含《生趣客家話》、《好食客家菜》、《歡喜客家節》、《好尞客家庄》,衷心希望有更多人願意學習客語,對客語的瞭解不要只停留在「按仔細」(謝謝) 與「細妹按靚」(小姐真漂亮) 的膚淺層次。

我就讀大學以前都在北部打滾,絲毫感受不到閩南語的強勢力量,高中時跟同學聊天,偶爾還能拋出幾句閩南語,拉攏彼此的關係。我原本自認閩南語還不錯,不料轉到台南求學後,發現自己的閩南語殘破不全,偶爾還會出包,惹出笑話。當時台灣意識逐步高漲,政治與文化的本土運動方興未艾,有位通識課程的教授堅持上課只用閩南語講述台灣歷史。我上那堂課時萬分辛苦,但是能夠勉力支撐,天可憐那些來自香江的僑生,上課時面有菜色,全部鴨子聽雷、有聽沒懂。學期初還有一群人一起上課,數星期後減成小貓兩三隻,最後全部閃光,連半隻鬼影都瞧不見。我不知道那些僑生期末考是如何過關的,同學友情相助?亦或老師網開一面?

只要搭火車過了苗栗縣,充盈耳際的皆是閩南語,多數男女老少皆以閩南語交談,間或參雜著國語,過了濁水溪,這種情況益發明顯。在台灣南部,閩南語與國語可謂鼎足並立、無分軒輊。幸好我是在台南市求學,校區附近的居民能通國語,然而宿舍舍監與活動中心管理員只講閩南語。我每回前往辦事或申請場地,都得事前做些準備,將要說的幾句閩南語反覆在腦海中重複幾次,隨後才鼓起勇氣,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入內詢問。我說:「挖修背舊幾經蒐仔辦瓦當。」管理員:「哩背舊奢米?幾故共都備要委。」我說:「挖想北舊幾經告訴。」管理員:「阿娘威,哩歸器公國語賀阿。」

我求學時期最愛在卡拉 OK 點閩南語歌曲亂唱,像是《攏是為著你啦》、《艱苦講忽誰人聽》、《誰人甲我比》,遇到不會唸的歌詞就胡亂以國語蒙混過去。閩南語有些鼻頭悶音很難發音,像是「我」、「牛排」的「牛」、「公園離這裡很遠」中的「園」與「遠」,哼哼哈哈地講都講不道地。猶記得在美國加州求學二年後,幾位班上同學相邀去唱卡拉 OK,一行人包含兩岸三地的華人,還有一位來自新加坡的同學,大夥分乘兩部轎車,直飆矽谷一解鄉愁。當我們高唱閩南歌曲時,大陸同學對於歌中的方言甚為不解,諸如「咒抓」(誓言)、「目屎」(眼淚)、「甲我比」(跟我相比) 之類的詞語。在北方人眼中,這些閩南話詞語空有漢字形體,實際意思卻超乎想像。

不通閩南語的確會產生困擾,醫護學校還得增開閩南語課程,訓練年輕醫護人員講閩南語,以便與年長病患溝通。網路上流傳著這麼一則「小護士講閩南語」的笑話:

話說一位阿伯到醫院看診,一個不會說閩南語的小護士負責照顧他。小護士:「阿伯你好,我是『互你死』(護理系) 的學生。」

阿伯聽完,心理又氣又驚。小護士接著說:「我『互你死』畢業之後,就是『互你塞』(護理師) 。」

隔天上午,小護士巡房時見到阿伯氣喘不過來,急忙拿氧氣罩替阿伯罩上。小護士說:「阿伯,我知道你很難過。我『互你勇氣』(給你氧氣),『死死耶』(吸一吸) 卡快活。」命在旦夕的阿伯聽了更是血壓上升、冷汗直流。

病危的阿伯匆匆地被推入手術室。阿伯的老伴聞訊急忙趕到醫院探視。阿婆看到小護士就急忙問道:「護士小姐,我老伴呢?」

護士指著手術室說:「剛剛『抬ㄉㄞˊ』(埋) 進去了。」

阿婆一聽,隨即放聲大哭。

小護士見狀,趕忙補上一句:「你不用傷心啦。待會妳可以到隔壁『棺材室』(觀察室) 去看他了。」

蔣介石「播遷」台灣時帶來大批來自大陸的各省族群,台灣原本多樣的語種便益發複雜。我小姨丈多年前隨國軍轉進台灣,年輕小夥子隻身踏上寶島,娶我阿姨之後定居苗栗,一住便是二十多年。然而,他濃濃的四川鄉音頑固異常,始終改不了。父執輩常笑說,姨丈從前到菜市場買菜,隨身都得攜帶紙筆,溝通不了時便畫圖來表達想買哪種蔬果。有一次姨丈想買茄子 (客家要唸成「吊菜仔」),他的四川口音沒人聽得懂,只好在紙上畫圖,畫了半天,原以為圖畫無國界,意思應該講明白了,菜販卻遞給他一串香蕉。

解嚴之前,政府雷力推行國語,小學老師都要求學生在校不得說方言,學校入口門廊更是張貼「好國民,說國語」的標語。在這種無形的壓迫之下,許多人下意識認為語言有「高低雅俗」之分。在台灣,能說英、日語便能晉升高級知識分子行列,倘若能講幾句法語,那屁股都要翹起來了。標準國語也是頗受尊敬,盛行於北部的政府機關與學術場合,而閩南語和客語之類的方言則屬於低下勞工階層使用。許多長於客家庄的女孩排斥說客家話,有些不僅不會說,甚至連聽都聽不懂,根本難以跟祖父母溝通,著實令人匪夷所思。我外公高齡八十,平時只講客家話,他潛意識認為國語比客語高雅,然而個性膽小,幾杯黃湯下肚才敢說國語。我父親只要聽到外公在酒席上放膽講國語,便會不加思索對我們說:「你外公醉了,待會準備將他抬上轎車。」

台灣近十幾年來也步上歐美國家的後塵,面臨勞力人口嚴重短缺的問題,政府於是有限度引進外籍勞工,越勞與泰勞佔其中的絕大多數。每逢週末假日,中壢火車站附近滿是休假的外勞,黑壓壓的一片,或站或臥,或打情罵俏,或飲食閒聊,不一而足。我曾經在中壢工作,要回台北都得前往火車站搭車。每回穿過外勞人群,陌生的泰語便如鴨叫迴繞於耳際,呱呱骨呱呱,嘎嘎咕嘎嘎,聲調清脆響亮、饒富怪趣。我要是行有餘力,鐵定會花點時間學習這種活力十足的語言。

清朝甲午戰爭戰敗之後便將台灣這塊野蠻之地割讓日本。日本帝國在殖民時期於台灣大肆推行「皇民化運動」來廢止漢文 (漢文廢轍)。受教育的台灣人都精通日語,許多台籍菁英早年皆以日語創作,形成一種台灣文學的奇特現象。老一輩的台籍菁英大都精通日語 (像李登輝之流的),年輕一輩則喜好日本動漫與流行音樂,哈日族人數居高不下,日語在台灣島內於是享有崇高的地位。我勉強也算半個哈日族,酷愛東洋歌曲與動畫,從高中起便一直自修日語,雖離精通日語還有一大段路要走,目前已能跟著日本歌星哼哼哈哈唱著日文歌。平井堅、玉置浩二、コブけロ (kobukero) 與 Glay 是我最喜歡的東洋歌星或團體。日語書寫系統的複雜程度 (或混亂程度?) 舉世罕見,內含漢字、平假名、片假名、數字,甚至英文,極為奇特古怪。十六世紀時,St. Francis Xavier 向羅馬教廷回報,日語學習異常困難,傳教任務受到阻礙,他甚至妄稱日語是撒旦發明的語言,目的是想防止福音傳揚至日本。據說,日語在西方被稱為「魔鬼的語言 (The Devil’s Language)」便是由此而來。

西風東漸,日人也不免崇洋媚外,新世代的日語歌曲少有不來兩三句英文。我媽前些時日在社區大學上「日語教唱」課程,學會兩、三首日文歌曲,三不五時便拿家中的卡拉 OK 獻唱。我聽了幾次之後,覺得那些日語歌曲非常老派,便詢問我媽何不學點新潮的日文歌,不料她回我說:授課老師是日據時代的讀書人,雖然精通日語,但現今的日語歌多摻入英文歌詞,他礙於所學,無法敎唱那些歌曲。

其實,日語也存在著方言,日本東西部的差異較為明顯,近畿附近說的方言統稱「関西弁 (Kansaiben)」(關西方言)。 我曾聽一位日本朋友提起,某位與我相識的日語組口譯學生,因為傳譯時關西腔太重,課後還被強迫矯正口音,這真是有夠悲慘。他還透露,年輕老美常跟日本美眉學日語,無奈分不清男女有別的日語用法。這些老美雖然個頭高大,說起日語卻像個娘們,滿身脂粉味,噁心十足。

我這位日本朋友曾在北京大學修過四年普通話,國語能聽能說,常被公司派到台灣接洽公務。某次我與他在西門町見面,閒聊一陣子之後,我稱讚他國語說很好,沒有日本人慣有的腔調。話才剛說完,我們一踏出萬年大樓,一位腳穿藍白拖鞋的台客向他劈頭問道:「基罵歸點?」我朋友愣了一下:「啊…!」那位台客還不死心,張著血盆大口又說:「哩是聽牟是無?哇盟哩基罵歸點!」我趕忙上前解圍:「伊是日本人啦,未曉講台語。」台客:「牟怪,原來是日本鬼仔 。」隨即悻悻然離去,留下一臉錯愕的我們。這位朋友之後一路上若有所思,這段雞同鴨講的小插曲想必對他是個小小的文化衝擊 (cultural shock)。元気を出して,宇田さん!

不知從何時開始,韓流逐漸襲擊台灣。中華電信 MOD 的免費電視頻道鎮日播放韓劇,我有一段時間每天回家都會下意識打開電視,韓語便充斥整個房間。不知哪個混蛋說過,語言只要多聽便會說,這根本是鬼扯蛋!我聽韓語兩三個月還是只能聽出那幾句:Abuzi (應該是老爸的意思)、kagima! (不要走!灑狗血的韓劇必說這句),以及韓語敬語用法 ≈sumida (這我用猜的)。 圈圈叉叉的韓語我不怎麼感興趣,只是韓流如此強烈,想完全避開也得傷點腦筋。

我曾在美國加州就讀翻譯研究所,美國教授某次在課堂上突然提起,說她曾前往台灣南部某縣舉辦的研討會當口譯,該縣縣長致詞時為了賣弄英文,故意不請口譯員翻譯,全程以英語發表演說,只可惜那位仁兄的發音太破 (我想應該是台式英文),與會的外籍人士皆面面相覷,鴨子聽雷,完全都聽不懂他說什麼。那位教授最後說:「An English language interpretation service was available. It was a shame he didn’t use it.  (明明有口譯員在場,可惜他卻不用。)」那位縣長真是賣弄過頭,不料適得其反,暴露自己外語能力的低落。

源於大陸的各種方言便足以構成溝通障礙,那洋話與土語還用說嗎?兩者簡直是天差地遠。全球化的時代來臨之後,台灣當局想盡辦法提升學生的英語程度,不過成效不彰卻是實情。許多台灣人唸了六、七年英文,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唸不正確 (其實應該說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唸得不對),遑論要他們講什麼得體的英文。台灣人常將 “W” 唸成「搭不柳」,將 “L” 唸成「ㄟ 樓」,甚至將 “H” 唸成 「ㄟ取」。這些奇怪的發音在台灣這個封閉的島嶼歷久不衰,真是可嘆!初到台灣的洋人聽到這類發音,恐怕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。

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華人 (台灣人與大陸人) 常將 “Thank you” 的 “Th” 音發成 “S”,唸的時候沒有將舌頭吐出來,形成華人特有的口音。《南方四濺客》(South Park) 就曾將劇中忙於築長城的老中配上這種發音,藉此挖苦華人的破爛英文。還有,我們常將「蝴蝶音」與母音「ei」弄混,將 “night snack (宵夜) “ 唸成  “night snake (夜蛇)”,搞得不知情的老外魂飛魄散。電視偶爾會播放一些半洋半中的年輕人大秀黑人的 RAP 歌技,畫面看似很酷,但是歌者的發音真是令人不敢恭維。曾有個少年人唱道:Yo, Yo! Give me a rape! ,我一聽只能苦笑,你是欠人家強暴 (rape) 嗎?還是你要唱 RAP?我在美國時常聽到華人同事用英文說:「I’m fool (我是個笨蛋。)」她其實想說:「I’m full (我吃飽了。)」但是因為發音錯誤,恐怕早成了老美私下閒聊的笑柄。華人學英語時受到母語限制,發音時的舌頭常放到不正確的位置,嘴型偶爾也搭不上,於是發不出某些音。”L” 這個音就是個明顯的例子,發音時舌尖要到上顎,普通話顯然沒有類似的發音,因此許多華人唸不出 “World” (世界) 與 “Whirlpool” (惠而普) 這兩個英文單字。據說,要能唸準這兩個字,英語發音也就有了八、九成的功力了。

我美國的學校離「美國國防語言學校 」(The Defense Language Institue) 很近,課餘便跟該校中文課程的美國大兵進行「語言交換」(language exchange)。就我近距離的觀察,普通話對老美還是有一定難度,光是要正確掌控四聲就讓他們很頭疼。我曾經遇過一位語言交換夥伴,四聲無論怎麼教都教不會,只見他氣得猛捶桌子,大罵:「What a stupid language! (這是什麼鳥語言啊!)」

偶爾有一兩位語言交換夥伴的中文程度差強人意,尚能指導他們說幾句成語。記得其中一位不時以普通話跟我聊天,央求我幫他抓錯誤的發音:

夥伴:「今年瞎田 (夏天),我回到克羅拉多州住了兩個哩白 (禮拜)。」
我說:「你去度假嗎?。」
夥伴:「我去克羅拉多學化學 。」
我說:「你不是在當兵嗎?幹嘛去那裡學化學?」
夥伴:「I went skiing there. (我去那裡滑雪。)」
我說:「喔,我懂了!你講的是『滑雪』,不是『化學』。」

有一次更好玩,這位交換夥伴要跟我分享他開帆船的經驗:

夥伴:「我要跟你降 (講)  我開飯 (帆) 船的經驗。」
我說:「好啊!我邊吃泡麵邊聽你講。」
夥伴:「我去開飯 (帆) 船。首先要打開那個飯 (帆)。」
我說:「打開『帆』,『帆』要唸成第二聲。」
夥伴:「Okay! 首先要打開那個飯 (帆)。」
我說:「…。」
夥伴:「接著,我搭 (打) 開飯 (帆) 船的陰莖。」
我說:「什麼?你再講一次!」
夥伴:「我搭 (打) 開飯 (帆) 船的陰莖。」
我說:「陰莖是 “penis”,你到底要說什麼?」
夥伴:「Oh, shit! What I was trying to say was “engine”.」
我說:「”engine” 要說成『引擎』,你不要嚇我好不好!」

我當時差點被麵條嗆到,真是天外飛來的無妄之災,不就是語言交換嘛,怎麼還得博命演出?

美國號稱是民族大熔爐,住著來自全球各地的族群。許多外來移民即便在美國待上多年,英文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。加州州長阿諾落地生根將近三十年,偶爾還會被人恥笑他的奧地利口音。不過,他的英文還算清楚,我曾遇過更離譜的。2003 年 3 月我獨自前往波士頓參觀「三一教堂」(Trinity Church),中午時到廣場旁的溫蒂漢堡用餐,負責點餐的是一位年輕的墨西哥小姐。我進入店內之後便說:「Hello, I’d like a number 7 and a diet coke.  (Hi, 我要點七號餐,還有一杯健怡可樂。)」墨西哥小姐:「What suaizi? 」我說:「I beg your pardon. (請再說一遍。) 」墨西哥小姐:「What suaizi? 」我說:「I’m sorry. I didn’t get it. Could you say that again? (很抱歉,我沒聽懂,可以再說一遍嗎?)」墨西哥小姐:「$#&**##$$%%」我發誓,那位小姐說英文時的『彈舌音』真是有夠誇張,搞不清楚她在說英文還是西班牙文,我倆就在櫃檯大眼瞪小眼,僵持了數秒鐘。我猜想她當時心理鐵定在嘀咕:「Don’t come here if you don’t speak English. You little Jap! (不會說英文就別來這裡,你這個小日本鬼子!)」我最後說:「May I see your manager, please? (可以請經理出來嗎?)」經理出馬解危之後,我才搞清楚墨西哥小姐原來是要問我可樂要大杯還是小杯的 (What size?),真是夠了!

印度人講英文也很恐怖,他們話說得又急又短,寶劍出鞘,刀光一閃,霎時人頭便已落地。武藝低落者與其對打,十之八九橫死街頭,不得全屍。記得碩士班二年級時到一位教友家中聚餐查經,當天出席踴躍,約有二十來人,氣氛非常熱絡。那位教友突然提及他將房間租給一位來自印度的博士研究生,想請他一起用餐,免得有失禮儀。教友於是前去敲門,邀請他出來用餐。那位印度人出來後,教友先請他簡短自我介紹。印度博士生:「Hello, $#&**#$%.」眾人:「?????? (第一次雞同鴨講)」教友:「Could you speak a little bit slowly? We’d like to know more about you. (可以說慢點嗎?我們想多認識你。)」印度博士生:「@$%@^@&##$$%%.」眾人:「?????? (第二次雞同鴨講)」印度博士生:「@$%@^@&#$%%.」教友:「Okay. Thank you! Nice to have you here. (謝謝!很高興你來參加聚會。) 」那天我私下明查暗訪,發現所有人都不知道印度人說了什麼,都說管他的,橫豎都矇混過去了。我到現在還是很怕與印度人開視訊會議或通電話,只要稍有閃神便會立馬墜入五里霧中,霧深深不知身在何處,今夕是何夕。

語言差異時常造成雞同鴨講,新世代的超級翻譯機問世之前,這種溝通不良的情況仍難以避免,非靠翻譯來解決不可。不過,話說回來,落伍的翻譯機或翻譯軟體有時會落井下石,明明已經是霧裡看花了,它還給你亂翻一通。猶記得小布希當選總統後拜訪美國國防部,報紙斗大的標題寫著 “Bush Meets Pentagon” (布希總統拜訪國防部),輸入翻譯機之後變成「灌木叢遇上五角形」(bush = 灌木叢 / pentagon = 五角形),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,不知所云。

前陣子馬總統接受英文專訪鬧出政治風波,真想勸他不要勉強,多以中文受訪並善用口譯員來傳譯,事後再以書面方式提供受訪內容供國外媒體參考,相信這樣可以減少不少誤會。真的要小心喔!心懷不軌的嗜血政治人物正伏於暗處,伺機獵殺迷途的羔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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