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弦起音揚,古風盈耳:古典吉他浪漫風情
撰文者: Wayne 發表日期: December 12, 2010 – 3:15 am

guitar_concert

我是從  Youtube 影片《阿罕布拉宮的回憶》(Recuerdos de la Alhambra) 首次欣賞吉他大師貝貝.羅梅洛 (Pepe Romero) 的演奏英姿。他在片中優雅地彈奏這首吉他顫音名曲,哀戚的旋律緩緩從他指尖流出,令人聞之傷感不已。貝貝演奏時不急不緩,整個人彷彿沉浸於樂曲之中,在投射燈映照的光圈之下,他身軀與吉他幾乎融為一體。泰瑞嘉 (Francisco Tárrega) 倘若天上有知,必然會驚喜於世上竟有如此知音,能將他對阿罕布拉宮的哀愁婉轉且細膩地表現出來。

貝貝也是著名的佛拉明哥 (Flamenco) 吉他演奏者。他的音質圓潤飽滿,旋律也靈巧多變,時而激情高揚,散發西班牙的火熱情感,時而細膩婉轉,流瀉吉他的溫柔特質。未曾聆聽大師的演奏之前,我不知世間竟有能觸及我心靈的吉他音樂。時至今日,貝貝ㄧ直是我心中的吉他國王。

每當貝貝演奏的旋律縈繞於耳際,那柔美的旋律總能撫慰我的心靈。霎時之間,吉他優雅的身影便躍然而起,久久不能散去。古典吉他是我的夢想,柔美華麗、亦幻亦真。我只要觸摸牆角那塵封已久的吉他,都不免感到激動。是怎樣的一種依戀,讓人如此癡狂?我對吉他的情愫,千頭萬緒,斬不斷、理不清。

或許是命運之神的安排,今年的九月十八日,貝貝.羅梅洛吉他獨奏會終於在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舉辦。那時「凡那比」颱風即將襲台,然而全省的吉他愛好者都不畏風雨前來聆聽這場吉他盛宴。我抵達中山堂時,只見黑壓壓的人群早已聚在堂前。我匆匆買了節目單,便隨著隊伍進入中正廳。我被安排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,坐定之後,我瞄了一下手錶,發現離七點半正式開演還有一段時間,於是便四處張望,只見音樂廳擠滿聽眾,台上則擺設一張演奏椅,此外並無他物,另有一隻擴音麥克風高吊於台前。

臨近七點半時,會場工作人員出場宣佈注意事項,隨後四周燈光逐漸熄滅,只遺留舞台正中央的一輪光圈,將眾人的目光聚焦起來。原本吵雜的交談聲,隨著燈光漸趨黯淡也逐漸沉寂,所有人皆屏息靜待大師出場。

我當時心中漾盪著一股奇異之感,既緊張又興奮,只覺今夕是何夕,竟能親眼目睹大師的演奏!然而,時間一點一滴流逝,仍然不見貝貝出場,我不禁略感不安。當這種焦慮兀自縈繞心海時,突然從舞台後方傳出幾聲吉他的調琴聲,叮叮咚咚,盈盈飄過舞台,輕輕躍入觀眾席。我ㄧ聽到調琴聲後感到無比安慰,整個人乃定了下來。

不知又過了幾分鐘,舞台左側的拉門終於被推開,只見貝貝一派紳士風度,手持吉他,神采奕奕步入舞台。觀眾看到這般優雅的身影,頓時爆出如雷的掌聲。或許是語言的隔閡,大師坐定之後,並未說幾句開場白暖場,只全神專注於調琴。又是ㄧ陣清脆的調琴聲,叮咚叮咚,間斷地敲碎大廳沉穩的靜默。

我忽然覺得,接下來的演奏會將成為我一生難忘的時刻,口中不覺地哼著《阿罕布拉宮的回憶》的旋律,看著大師迷人的身影,整個人彷彿虛懸於涼涼的回憶之中,時光暫時駐足,一切俗物都失去了意義。

調琴完畢,貝貝便彈奏第一首樂曲《米蘭:幻想曲 XVI》(L. Milan:Fantasia)。 我是首次聽到此曲,說不上有何感觸,只覺大師依舊展現其貫有的演奏風格,高把位的彈奏天衣無縫,無論觸弦角度或左手運指安排都恰到好處,旋律如行雲流水般流洩。這首幻想曲以短小旋律為主題,輔以分散和弦的即興演奏,節奏有快有慢,強調情感抒發與對比效果。若要挑剔貝貝的演奏,可能是那把吉他的弦音仍未穩定,大師演奏時偶爾要在千鈞一髮之際撥空調整音準。

第一首演奏完畢,觀眾皆報以熱情的掌聲。貝貝緊接著彈奏索爾 (F. Sor)《莫札特魔笛主題變奏曲》(Variations on a theme from the Magic Flute of Mozart)。這是索爾大型吉他獨奏曲中最著名的一首,以緩慢的序曲開場,中間有五段變奏,最後運用華麗的旋律來收尾。貝貝彈奏時將節奏與情緒掌控得宜,毫不拖泥帶水,能夠緊緊抓住聽眾的心弦。他的圓滑奏與快速音階清晰飽滿,並未露出任何急促之感,高低音之間的迴響猶如百鳥齊鳴、啁啾不已。樂曲接近尾聲時,大師更施展震撼人心的左手勾弦,炫目飛快指法逐步堆疊氣氛,直達熱情洋溢的尾奏。我聽完演奏時幾近窒息,深深吐出一口氣之後方能與眾人ㄧ起鼓掌致意。

《莫札特魔笛主題變奏曲》演奏完畢之後,聽眾的情緒逐漸高昂起來,大家都屏息等待貝貝演奏下ㄧ個曲目。只見他依舊不急不徐,專注於調琴,力求音色完美無遐。約莫過了數十秒,大師才就定位,擺出優雅的彈奏姿勢。當他彈出泰瑞嘉《阿拉伯隨想曲》(Capricho Arabe) 的第一段樂曲時,我的心為之ㄧ震,啊!好熟悉好熟悉的旋律。這首吉他曲帶有濃烈的異國風味,典雅的西班牙音樂中流露阿拉伯的東方元素。《阿拉伯隨想曲》屬於標準的三段體,主題樂段之間穿插著即興的隨想段子,節奏緩慢多變,演奏不易到位,些微的音準失誤與破音都很容易露餡。大師彈奏時偶爾會閉上眼目,面部朝右,全然沉浸於樂曲當中,彷彿他也是來聆聽樂曲的,此乃貝貝的演奏特色。

上半場最後的演奏曲是泰瑞嘉的炫技名作《大霍塔舞曲》(Gran Jota de Concierto)。這首曲目展現吉他的各式技巧,包括快速半音階、琶音、輪指、上下行漣音奏法、勾弦與止弦法、鐘音、小鼓奏法、掃弦 (Rasqueado) 等,演奏者必須有扎實的技巧方能隨心駕馭。《大霍塔舞曲》是由序奏與 26 段變奏,最後加上尾奏所組成,乃是泰瑞嘉獨一無二的大型精華曲。

《大霍塔舞曲》的序奏是緩慢的行板,開始由強力和絃與快速分解琶音組成,描寫參加狂歡的人潮從四面八方聚攏,這段旋律預告狂歡即將開始。大師緊接著以活潑的旋律演奏後續的變奏,歡快的旋律描寫群眾載歌載舞的畫面。樂曲由慢漸快,情緒堆疊而上,象徵舞蹈者不停旋轉,陶醉於歡樂的氣氛之中。

貝貝緊接的變奏是模擬大管和大鼓,描寫狂歡群眾圍起人圈,四周藝人爭相獻技,這邊吹奏、那邊敲打,爭奇鬥豔,場面熱鬧非凡。他模擬大管時,以右手手掌外側輕輕接觸音孔和琴馬的中間部分,然後用 p 指撥弦來奏出曲調;模擬大鼓時則是用右手拇指的外側敲擊靠近琴馬的琴弦,奏出一段似近又遠的音符。

過了幾段變奏之後,貝貝施展一大段鐘音奏法,予人飄飄欲仙、恍若隔世之感。之後的旋律是一段小高潮,音符以止弦法奏出,而且是突強音,藉此描寫跳舞的人一面蹬地,一面拍掌呼叫,這是西班牙霍塔舞典型的舞蹈場面。

進入尾聲之前,貝貝祭出小鼓奏法。這種小鼓奏法貫穿全部旋律,描寫一陣軍鼓樂隊加入狂歡行列。小鼓奏法是吉他獨特的技巧,只見貝貝重疊第五弦與第六弦,隨即以左手食指在第九品格位置按住這兩根相疊的弦,右手同時以 p 指掃彈的方法演奏。不知情的人若是閉目聆聽,會誤以為演奏會場有樂者打小鼓來伴奏。

《大霍塔舞曲》結束前是一段輪指音樂,描寫狂歡接近尾聲時,興奮歡樂的人們互相道別而又戀戀不捨。貝貝的輪指的節奏節奏均勻流暢,前後一氣呵成。曲目結束前速度由慢漸快,描寫舞蹈的人群越轉越快,將狂歡推向高潮,強有力的高音主和絃和低沉的主和絃先後出現,圓滿結束全曲。

貝貝彈罷,面露欣喜,起身後向台下聽眾深深一鞠躬。眾人見此,情緒高張,甚至有位仁兄高喊 ‘bravo’。隨後,大師在如雷的掌聲中步入休息室,結束了演奏會的上半場。

中場休息時,我獨自步行到廳外呼吸新鮮空氣。有幾位工作人員在販售《阿蘭輝茲協奏曲:浮光掠影 – 羅德利哥傳奇的音樂人生》這部 DVD 以及貝貝的演奏專輯 CD。大師終究是大師,貝貝在 DVD 中與羅德利哥密切互動,兩人可謂忘年之交,在音樂的領域相知相惜,共譜迷人的樂章。這場演奏會結束之後,貝貝隔天便要與台北市內交響樂團攜手合作,共同演奏《阿蘭輝茲協奏曲》來紀念羅德利哥這位不朽的傳奇人物。

下半場的第一首曲目是托羅巴 (F. M. Torroba) 的《卡斯提爾組曲》(Suite Castellana) ,本曲展現西班牙中部地區清朗高爽的意象。第一段引出歡悅的節奏,第二段簡短的樂句則流露淡淡的哀愁,最終段的三拍舞曲旋律飛快,可緊緊扣住聽眾的心。

接下來的曲目營造整場演奏會的小高潮,因為貝貝要演奏阿爾貝尼士 (I. Albeniz) 的《紅塔》(Torre Bermeja)、《科爾多瓦》(Cordoba) 與《塞維亞》(Sevilla)。

我覺得《紅塔》歡愉的旋律中帶點憂鬱,它長段的琶音著實令人印象深刻。本曲的曲段不長,常在聽者不注意時便進入尾聲。我並未特別鍾愛《紅塔》,不過它卻常見於吉他演奏會的曲目。《科爾多瓦》據說是西班牙南部安達魯西亞地區的中心,該處是基督教與回教的交匯之處,文化交融非常頻繁,阿爾貝尼士想用本曲來傳達這種現象。大師開始時以泛音模擬教堂鐘聲,隨後演奏北非摩爾人回教曲調的小夜曲,然後是佛朗明哥與西班牙民歌的混合伴奏,最終以簡短的尾奏結束。

在這三首改編自阿爾貝尼士樂曲的吉他曲之中,我個人最喜愛《塞維爾》(Sevilla)。這首本是鋼琴獨奏曲,描寫塞維爾這個佛朗明哥藝術發源地歡愉的氣氛,採用 A-B-A 民謠三段體。A 段節奏明顯,充滿熱鬧的景象,聞之令人心神愉悅,B 段隨則急轉之下,吐露悲傷情緒,與 A 段構成強烈對比,演奏者在此享有極大的詮釋空間,旋律最終又從 B 段回到 A 段,於高昂的旋律中結束全曲。我特別鍾愛《塞維爾》這首吉他曲,約翰威廉斯 (John Williams) 與楊雪霏的演奏版本最令我欣賞。相較之下,貝貝的彈奏雖然未能令我感到驚艷,卻依舊能切確傳遞《塞維爾》的神韻。我從旁觀察,覺得大師的指法似乎較威廉斯與楊雪霏的版本更為複雜。

整場演奏會的壓軸曲目是塞勒多尼爾.羅梅洛 (Celedonio Romero) 的《古巴幻想曲》(Fantasia Cubana)。塞勒多尼爾.羅梅洛就是貝貝的父親,由兒子來詮釋父親的作品正是恰當不過。西班牙曾經統治過古巴,因此古巴舞曲自然會融入西班牙的傳統音樂。這首《古巴幻想曲》變化多端,富有戲劇張力,曲中展現許多吉他特效,譬如敲擊、左手圓滑奏、撥奏以及掃弦 (rasqueado)。身經百戰的是貝貝彈奏如此艱深的曲目時顯得遊刃有餘、輕鬆寫意。他在簡單樸實的旋律中竭盡所能奏出各種聲響效果,演奏音量也隨著情緒跌宕起伏,引人耳目。曲目結尾前的佛朗明哥掃弦震撼人心,聲音激昂,鏗鏘作響,恍若千軍萬馬衝鋒陷陣,霎時之間,六絃一聲如裂帛。當天驚石破、樂符終止時,大廳內爆出如雷的掌聲,久久不歇,’Bravo’ 之聲不絕於耳。

演奏完畢,貝貝手握吉他,起身向聽眾微笑致意、彎腰鞠躬。當時台下如雷的掌聲持續了近一分鐘,陸續有人起身給予「起立鼓掌」(standing ovation),整個大廳充盈著歡愉的氣氛。大師沒讓我們失望,彎身坐了下去,又開始專注調琴。這個動作頓時讓大廳靜默了下來,所有人皆全神貫注,靜待大師加演的安可曲。

貝貝一共彈了四首安可曲。我不知道第一首安可曲的曲名,但其旋律優雅,甚為好聽。大師演奏第二首安可曲之前以英文略為講解樂曲,可惜多數人礙於口音,都摸不透大師說了什麼。沒想到旋律一出,竟是縈繞我心已久的《阿罕布拉宮的回憶》,我ㄧ聽,眼淚不禁在眼眶中打滾,久久不能自己。想不到竟然能在近距離聆聽古典吉他大師彈奏這首顫音名曲,人生至此,夫復何求!《阿罕布拉宮的回憶》哀戚的旋律隨後席捲整個演奏廳,粒粒飽滿的顫音不斷敲擊內心,牽動我滿腔的憂愁。那曲調,如露水芙蓉兀自在唏噓飲泣;那景象,如玲攏玉宮沉浸於清幽寒光。對我而言,這是聽覺與視覺的雙重安慰。

《阿罕布拉宮的回憶》彈畢,台下頓時陷入瘋狂,許多人與我一樣,立時起立鼓掌。大師愉悅地接受眾人的歡呼與掌聲,不住點頭致意,場面令人動容。他隨後轉身,緩步走向舞台左側的休息室。可是,廳內的掌聲依舊持續不斷,間或有人高喊 ‘Bravo’!在這種情境的感染下,我也不住地鼓掌致意。

就在掌聲稍為和緩之際,貝貝手持吉他的身影又再度現身於舞台。群眾在驚呼之餘,又爆出如雷的掌聲。大師這次彈的是一首佛朗明哥舞曲,曲風恣意奔放,率真為美,在滄涼即興的吉他快速音階彈奏與掃弦奏法的襯托之下,展現出吉普塞人不受羈絆的流浪性格,讓人陶醉於熱情的幻境。

我以為這是最後一首安可曲,不料大師竟然又坐定調弦,還要再加演一首吉他曲,我想當時在場的聽眾鐵定覺得值回票價。當他指間迸出《傳說》(Asturias) 開場的雄偉旋律時,有幾位小女生驚叫了出來,大師雖略為受到影響,仍舊穩若泰山,不急不徐地彈奏下去。本曲開頭用特殊的「小鐘音奏法」伴奏,主旋律由 4 到 6 根弦來彈奏,極為雄壯威武,緊接著以三連音堆疊氣勢並輔佐以佛朗明哥掃弦讓聲勢達到高潮。中段搭配柔緩的哀歌,間或以泛音效果傳遞阿斯圖利亞斯 (Asturias) 的民謠風格,最後又以低音跟高旋律配合首段壯闊的旋律,達到完美的結合與回應。

《傳說》彈畢,這位遠渡重洋來台演奏的吉他大師在掌聲中緩緩走進休息室。盛宴終有散場,這回是真正結束了。我在心中默默替大師祝禱,期待日後能再聆聽他高超的演奏。

我在落幕之後跟隨人群步出中正廳,那時正是「凡那比」颱風撲台前夕,台北的天空飄著斜風細雨,一股股涼意迎面撲來。然而,我的腦海卻縈繞著貝貝奔放的吉他旋律,整個台北頓時亮了起來。我踏著旋律而去,在那倍感溫馨的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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