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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情墜機
撰文者: Wayne 發表日期: February 2, 2011 – 5:36 am

催起了油門,他那台 1979 年的經典 Volvo車猛獸般向前狂奔。這次出巡是專程前往矽谷補充泡麵和蝦味先等糧食,順道去中國餐廳大快朵頤。留學在外的華人,有誰不想偶爾吃頓道地的中國菜來祭祭五臟廟呢?他身為男人,即便流落海外多年,腸胃還是台灣製造,改裝不了。老美的食物無論包裝如何精美,對他也只是提供溫飽的垃圾,實難滿足內心對中國美食的渴望。

瑜慧坐在身旁,兀自講著柴米油鹽的無聊事,言不及義,聞之令人生煩。他望著聒聒噪噪的她,想起前幾日發生的事情,心中百感交集,一股悲哀襲上心頭……。

沒想到,國父創建民國都快一百年了,他渺小的愛情革命卻在幾天前功虧一簣,半途夭折而一命嗚呼。

「其實,我覺得你不錯耶!為什麼 Theresa 不要你?」瑜慧似笑非笑地說。
「你還說!」他一聽,怒氣頓生,隨即脫口罵道。

黏在駕駛台前的挖耳小童似乎受到驚嚇,左右搖晃了一下。瑜慧一聽,停止了聒噪,但不到三秒鐘,嘴巴又動了起來。絮絮叨叨的口器,不停地一開一闔。

他望向窗外,思緒回到三天前的那個早上,鏡頭晃晃盪盪,串起一段零落的黑白默片。

三天前,就在那該死的三天前,他犯了生命中最愚蠢的錯誤:把大哥替他準備的表白禮物送給 Theresa。那個禮物由兩片透明壓克力厚板構成,內夾爛詩一首,看似高雅,實則低俗。然而,電視廣告說得好:

禮物,台幣三百……。愛情,無價!

是的,愛情無價。世間萬物,無論胎生卵化,莫不有情。即使大至宇宙,星體間也得相互吸引來維繫不墜。為了情愛,古人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,尋尋覓覓復尋尋,祈求在天比翼、在地連理。人總固執地相信:沒有天長地久,也要曾經擁有。凡夫俗子如他,自然渴望愛情。他把 Theresa 的姓名當作開頭,寫成一首沒押韻的散文詩,有點像英文的 acronym。詩很彆腳沒錯,但裡面卻蘊含他滿滿飽飽的情意。可惜,他出師不利,身為班上唯一黃金單身漢卻被女人狠狠拒絕,確實臉上無光,走楣運的程度不下於兩腳同時踩到狗屎,一想到此,他不禁萬分沮喪。

俗話說:女追男隔層紗,男追女隔層山。擋在他跟 Theresa 之間的,難道是聖母峰?他自忖著。

他的大哥是個情場高手,舉事前曾諄諄告誡,說這種禮物是帖猛藥,感情根基若是不穩,一旦強行灌藥,體質孱弱的會虛不受補、立馬嗝斃。他當時自信滿滿,誤以為愛情手到擒來,毫不考慮便撩落去……

「理論和現實是有落差的。」他感慨著,順手打了方向燈,沿著交流道把老爺車開上高速公路。他的思緒隨即回到的三天前那場荒謬的求愛鬧劇……。

那天,他與 Theresa 相約一早去 Radio Shack 購物。兩人見了面先寒暄幾句,然後她帶他去參觀遠從台灣帶回美國的戰利品。他覺得聊罐頭很 boring,但她滔滔不絕,語帶興奮地講解他熟悉不已的新東陽肉鬆與愛之味花瓜。

愛情當前,聊什麼都好,無趣也可當肉麻,他內心這麼告訴自己。

「這個禮物送給你。」他靦腆說道,將準備好的禮物雙手奉上。
「那是什麼?」Theresa 問道。
「你看了就知道。」
「現在沒空,等我回來再看。」
「你不拿嗎?」
「你放在桌子上。」
「好。」

幾分鐘之後,兩人一起搭乘小巴前往賣場。鄉下地方的司機都十分友善風趣,一路跟乘客有說有笑,沿路遇到熟人還不忘打聲招呼,人情味十足。巴士一路上晃晃顛顛,陽光不時透過側窗射入車內,他感到身體暖烘烘的,心也溫暖雀躍。到了購物商場,他與 Theresa 便分頭購買所需之物。說句老實話,他當時並不缺什麼,只是單純想跟她外出購物而已。穿梭於廊道之間的他心神不寧,胡亂挑了幾顆電池與延長線便到櫃檯草草結帳,伺機尋找機會邀 Theresa 共進午餐……

「我是窮人家的小孩,吃不起外面的餐廳。」Theresa 答道,露出姑娘慣有的驕氣。
「我請你。」他藉機獻殷勤。
「我不要!幹嘛要你請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回家吃自己的。」
「喔……。」

他倆隨後步行至車站,又搭乘小巴返回學校。一路上,兩人相對無語,氣氛稍有尷尬。他勉力抵擋那股低迷,但空氣沉重,壓得他吐不出一句得體話來混時間。

他回到家之後沖碗泡麵裹腹,隨即端坐電話旁等電話。時間分秒過去,電話沉默不語,女人沒打來。他想,或許她正哭得像個淚人兒?還是她正在寫情書回覆?他自顧自地想著,幻想一切可能的情景。

時間滴滴答答過去,電話依舊無語。漫長無聊的等待,電視無趣的對白,這些都讓他思緒渙散,難以集中精神……。

無情的時間流逝著。他吃東西、看電視、上廁所;吃東西、看電視、躺床上;吃東西、上廁所、給電視看……。他如此週而復始地殺時間

晚上十點。來電次數:zero

「明天,她會打的。」他躺在床上,堅定地告訴自己……

「喂,你還好吧?開車不專心。我有看到你那天下課去找『貝爾康』老師,你是不是找他訴苦?」瑜慧打岔問道。

他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問話打斷。嗶!腦筋重新開機……。

「我才沒有,我是去問 Balcom 老師翻譯的問題。」他回過神,沒好氣地回答。
「有影沒?」瑜慧笑著反問。

他拉下窗戶,一股強風颯颯然灌進車內,驅散了些許悶意。他至今仍不明白,自己究竟如何喜歡上 Theresa 的:難道是校友會上的那件披肩與那頭俏麗的短髮嗎?他勉力回想,無奈當時已惘然。

他愛的是 Theresa 本人,還是她倒映在他心海的影像?他不停自問。可惜,這段單戀早已擱淺,只能任憑它承受風蝕和雨淋。腐朽的遺跡,日後再找時間慢慢清理。

他記得送禮物的隔天去上通識課程,Theresa 沒有依例坐在他身旁。他百般無聊,聽著旁邊的女同學閒聊寒假出遊的私事。尋常的上課景象,隱含著暴風雨前的寧靜……

What a beautiful day, isn’t it? Let’s have our class outside and enjoy the sunlight.」老美教授這般建議。

頓時,教室內掀起一陣騷動。幾分鐘後,只見幾個男生手忙腳亂搬動教具,一群女生則在旁七嘴八舌下指導棋。

戶外,芳草鮮美,繁花繽紛。他獨坐在草地一隅,享受清風徐徐、花香陣陣。當時若有蝴蝶翩翩飛舞,真會讓他恍若置身於人間仙境。

然而,說時遲,那時快。他隱約覺得有人不停碰觸他的手肘。他回過頭,看見瑜慧的大餅臉望著他,一臉詭異的表情。

「喂,你是不是有送東西給 Theresa?」瑜慧瞇著眼問道。
「嘿~,你怎麼會知道?!」他驚呼道。
Theresa 要我轉告你,她有男朋友了。她說你送的是什麼爛東西,要你拿回去!」

語畢,晴天霹靂、霹靂晴天!!一道閃電從他的右上方往左下角當頭劈下。閃電過後,他倒在血泊中,四肢抽搐,心已破碎。

數十秒之後,他咬牙端坐了起來。這點打擊他忍得住,畢竟自己是個堂堂五呎八吋半的男子漢。

「還有沒有別人知道?」他著急問道。
「除了我,陳玲仙也知道。」瑜慧回答。

完了,完了,這麼多人知道。他差點又暈了過去,幸好雙手撐在地上,沒有讓自己失態。

「你可別再告訴別人這件事情。」他心急如焚,要求瑜慧謹守秘密。
「我當然知道,你相信我,我不會給你亂講的。」瑜慧回答。

「大嘴巴」瑜慧拍胸保證不會傳揚出去。不信的他,也只能選擇相信,畢竟,嘴巴是長在她臉上。

Okay, that’s all for today. Thank you for being with us. Have a nice day! Oh, we need someone to help move the teaching aids back to the auditorium. Anybody?」老美教授在草皮前方嚷嚷著。

苦力階級的他像機械人一樣走到前方幫忙搬教具,隨即尾隨眾人,魚貫走向禮堂教室。他拿著白板,步履蹣跚,心中五味雜陳,嚐起來像是鹹菜乾,讓他分不清是苦還是鹹。他告訴自己:今天,對,就是今天!他要從她那裡收回那個可憐的禮物。不惜任何代價、不懼任何險阻,這是視死如歸的八年對日抗戰!

先吃飽再說,他想。他放下教具,爽了朋友之約,在女人的喧鬧聲中步出教室,逕自前往日本料理店用餐。

站在櫃檯前的他狠心點了鰻魚套餐。餐點要價十二塊美金,貴雖貴,但受傷的戰士必須補足精力來維持高昂的鬥志。

他邊吃邊想,該如何開口向她索回禮物?時間、方式、口吻之類的東東。

戰術擬定完畢,細節如下:
進攻對象:Theresa,女,26歲。職業:研究生。
進攻時間:晚上七時一刻。
進攻方式:電話通知。
進攻態度:不卑不亢、軟中帶硬。
進攻目標:奪回禮物,死活不拘。此外,除惡務盡,包裝盒都不可放過。
進攻備案:無!破釜沉舟、義無反顧。

時間滴答流逝,滴答、滴答、滴答滴……。

晚上七點十五分,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,先深深吸一口氣,然後拿起話筒,憑記憶撥出那組熟悉的號碼。

鈴……,鈴……,鈴……,鈴……。

撲通、撲通,他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
「喂~。」
Theresa,是我。」
「我知道,嘻嘻。」

她笑?!這是什麼跟什麼?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。天啊,她竟然在笑!他很想吶喊,話卻悶在喉頭。

他甩頭聳肩,先讓自己鎮定,隨即按照計畫進襲:
Theresa,先跟你說對不起。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了,所以才送你那個東西。不知道你待會方便嗎?我馬上去把禮物拿回來。你不方便見面的話,把東西丟在門口,我會去拿走,耽誤你幾秒鐘而已。」

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,稍稍令他坐立難安。

「我要睡覺了,今晚不方便。」女人這麼回答。

拜託!七點半你就要睡覺,說謊也打點草稿好不好?他想。

「只要幾秒鐘就好了,你若是尷尬,把它放在門口,我馬上去拿,不耽誤你時間。」

又是一陣沉默,但他的心意已決,今晚非得把事情搞定不可。女人不答應,也得答應。

「我不要……。」女人語氣哀柔,聽起來稍顯不願。

他覺得又氣又好笑:你不要,但老子要啊!他不浪費時間,步步進逼,語氣轉為強硬。

「我堅持你現在就把它放到門口,我馬上去拿。我現在就去你家門口等你。」他口吻堅定如一尾死魚。

「我要去休息了,我明天就會拿給你。」女人回應道。

他心一軟,心想女人既然答應要歸還禮物,自己就不要太得寸進尺,明天還也可以接受。

Okay,你明天就拿到我家。要約幾點呢?」

……。」

……,嘟……,嘟……,嘟……

「喂~,Theresa。喂~,喂~,……。」他對著話筒發話,探尋著對方蹤影。

女人毫無預警掛了電話。他放下話筒,呆坐原處,一臉茫然,心想:你真的瞭解這個女人?事情怎麼會搞到這般田地。

正當他困惑不已時,電話突然響起,他一驚,以為是女人打來的電話。她是否想道歉?還是不想還禮物了?他胡亂猜想著。

「喂~。」他小心翼翼接起電話。
「你是不是跟 Theresa 要回禮物了?」打電話來的是瑜慧。
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他一頭霧水。
「她剛才打電話給我,講了這件事情。」瑜慧回答。
「她很奇怪耶,幹嘛又要把你扯進來!不就要個爛禮物嗎?」他對著電話怒吼。
「唉呦,你不要這麼氣嘛!我只是問問而已。」
「我不是要罵你,只是覺得一件簡單的事情,被她弄得很複雜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,她就一直跟我講這些事。」
「喂,你跟 Theresa 很熟嗎?她幹嘛每件事都跟你講。」
「她大概覺得我跟你很熟吧。」
「她覺得、她覺得……。我問你,她跟你講的時候,口氣怎麼樣?」他反問瑜慧。
「嗯,聽起來很平靜,就淡淡的那樣。」
「喔,這樣啊!」他略有所思,心涼了半截……。

依照愛情小說的慣例,他當晚應該哭泣失眠的。可惜,輾轉反側的他堅持了兩小時又三十八分之後便墜入沉沉的夢鄉。

他全然忘記自己夢到什麼。不過,他確信夢境中沒出現那個女人……。

一陣熱風襲上臉頰,老爺車 Volvo 的引擎轟隆轟隆發響,他想,應該快到矽谷了。氣溫逐漸升高,老爺車冷媒不足,車內橫生的悶熱令人感到煩躁。他伸手拉了拉衣領,讓自己舒服點。

「跟你混這麼久,我都不知道你喜歡 Theresa 呢?她帶我們去看你那個禮物時,我還嚇了一跳,沒想到你還會寫情詩耶!」瑜慧笑道。
「什麼,她還把禮物給你看!真是的,送她東西真是一大敗筆。喂,你以後別再提這檔事,全都過去了。」他回答道。
「也對,都過去了,船過水無痕。天涯何處無芳草,何必單戀一隻屄。」
「拜託,你一個女人講話別這麼露骨,好嗎?」
「唉呦,我想逗你開心嘛!我們那麼熟,你沒事就好。」

車子接著轉往鄉間小路,他一路奔馳,想要釋放身上剩餘的精力。是的,熬過了尷尬期,之後的路途全都是下坡了,他這麼安慰自己。

「我把這件事告訴竹內正一時,他說你是個純情男子,是個 good man。」瑜慧說道。
「吼,摸怪,宛來狼是哩台耶!你不是說要保守秘密嗎?你到處亂講,我還要不要在這裡混!現在連日本圈都知道了,以後叫我怎麼去把日本美眉?」他抱怨著。
「唉呦,我忍不住嘛!你放心,我只有跟他說。」瑜慧急忙解釋。

他手握方向盤,前方風景在眼前一一劃開,後頭風景則在反光鏡中不停收斂於無形。對向車道的汽車削面而過,在反光鏡中愈縮愈小,化為微點後沉入模糊顫動的地平線之下……。

猶記得通完電話的隔天,Theresa 依約把禮物放到他家門口,宣告了這段單戀的死刑。那天,他為了避免尷尬,一早便換裝出門,漫無目地四處閒逛,晃到十點一刻才偷偷返租屋處。他進門之前,遠遠便看到禮物安靜地擺在門口,心臟一揪,一扇鐵門迎面向他劈來,他眼前頓時漆黑,隨即回復光明。

他把禮物拿進屋內,頹然坐在書桌前,怔怔望著它。他約略理理思緒,決定斬草除根,要切斷與女人所有的情感聯繫。他於是立即刪除跟她有關的 Email 信件、照片與聯絡方式,但電話號碼記在腦海,暫時刪不掉,只好擱著。

接下來,他考慮該如何處理禮物……。

他想起《紅樓夢》的黛玉葬花遊戲,還有《101 次求婚》中星野達郎將婚戒拋入海中的情節。

坐而想不如起而行,他虎地站起,拿起禮物衝出家門,快步走向海邊。眼下,他就是黛玉的分身、台版的達郎,他要埋葬這段短命的單戀!

行走在異國的街道上,舉目盡是碧眼金髮,盈耳皆為蕃邦外語。他想,那些死老美能懂戴玉葬花之美、達郎拋戒之哀嗎?他們能嗎!?能嗎!?

他將包裝盒棄置於路旁垃圾桶。品德高尚的他雖然飽受打擊,依舊保有不亂丟垃圾的好習慣。他邊走邊拋著禮物,透明壓克力厚板在眼前起起落落,偶爾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現七彩光芒,燦爛奪目,頗為好看。只可惜,喪失意義的詩句夾死於其中,帶著那麼一丁點滄涼的味道。

鄰近漁人碼頭時,他看見幾隻海鷗翱翔於天際,姿態甚是優雅。海鷗是俯瞰眾生的精靈,眼光銳利,看得比誰都更為真切。塵世諸多的愛恨怨懟皆難逃牠們的法眼。他想,對於這段夭折苦戀,這些有靈活物想必是瞭然於胸的。

他決心要讓這段單戀凄美到極點,於是便四處尋找最佳的海葬地點。當他兀自拋著禮物、全力搜索之際,突然聽到有人在後頭叫喚他。他回頭觀望,看到瑜慧的日籍室友竹內正一,頓時,一股涼意沿著他的脊椎攀爬而上。

I know that! Let me see the present. Yuhui told me about it.」只見日本鬼子一臉興奮,身上揹著畫架,在不遠處鬼吼鬼叫。

他聽瑜慧說過,竹內正一是滯留美國的日本人,家境富裕又是獨生子,來美之前生活無虞,但他天性浪漫,喜好無拘無束的生活,畢業後遲遲不願回日繼承家業,寧可躲在美國賣畫維生,有一餐沒一餐地度日。

他一看見小日本,本能地把禮物收到身後。然而,眼尖的竹內早已發覺,不停向他進逼……。

Let me see it. Let me see it. Come on!」日本人央求著。
No, please don’t do this. Just cut it off. I’m not in the mood.」他抗拒著說。

他迅速躲開,但小日本絲毫不放棄,亦步亦趨跟上。接下來,一個失戀的台灣人與一個好奇的日本人便玩起躲貓貓,你追我躲,跑了大半個漁人碼頭。一場莫名其妙的幼稚遊戲,什麼凄美?什麼哀怨?嬉鬧之後,留下的,唯有一身臭汗和紊亂的思緒。

遊戲終於在台灣人的橫眉豎目中草草結束,小日本雖有不甘,仍然被逼退至遠處。

好容易擺脫了糾纏,他繼續朝海岸走去。他四處觀望,終於找到合適的位置。他吸了幾口氣,平復一下情緒,偶爾還以眼角餘光偷偷觀察身後動靜,免得日本鬼子伺機前來搗亂,搞砸這場神聖的海葬儀式。

他站穩馬歩,幻想自己是那多情的星野達郎:絕望之際使勁將婚戒拋向海中,一道完美的弧線劃過天際,哀悽的苦戀便劃上絕望的休止符。

豈料,事與願違,臂力不佳的他拋出壓克力板時跌了個踉蹌,壓克力擊中石頭之後才滾落海中。這番景象令他頗感失望,與他心中的預想不同,真是大大欠缺美感。但,他又能如何呢?總不能拖下鞋襪,把禮物打撈起來再丟一次吧!他已筋疲力盡,喝一打「蠻牛」也無濟於事。他想,一切就在此了結吧!

他頹喪地從碼頭往回走,穿過一群剛從遊覽車下來的遊客。當時,背後還隱約傳來小日本的叫聲:

You’re a good man! 男の子なんだから 元気を出して!」

真是夠了!他想。

他循著原路往學校走去,誠所謂境由心生,昔日小巧可愛的街邊書局與麵包店如今顯得異常冷漠。他內心空虛,連偶發的心痛都像拔牙後空洞的疼,毫不紮實,猶如虛懸於半空中的酸苦。

他遲到十幾分鐘才回到禮堂教室,班上同學早已就座。他看見瑜慧身旁有個空缺,便低下頭,放輕腳步穿過數排座位,在她旁邊一股腦坐了下去。

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瑜慧嚇了一跳。她拍了他肩膀,迸出一句:「你躲到哪裡去了?我還以為你跑去自殺呢。」
「你別亂講好不好!」他沒好氣地回答。
「那你去哪裡了?」
「我告訴你,我把送給她的禮物丟到海裡了。」
「唉呦,真的假的,好可惜喔!」

突然間,瑜慧挑了挑左眉,一臉嬌羞地對他說:「我覺得那個禮物很漂亮,Theresa 不要,送給我就好了。」

他一聽,頓時怒火中燒,看著這等白目的瑜慧,真想一腳把她踹到垃圾桶去。不過,他依舊耐住脾氣回答:「你有沒有搞錯啊!還送你咧。那禮物是個定情物,你也幫幫忙好不好?」

「嗯,說得也對厚!」白目慧說道,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。

坐在後頭的軍官同學 David 這時把頭湊過來,好奇問道:「喂,你們在聊什麼?」
「嘻嘻,他剛結束一段戀情。」瑜慧笑道。
「喂,什麼戀情,別亂講。」他急忙澄清。
「真的!?你去追女生?怎樣,有追到嗎?」David 又問,滿是好奇。
「沒有,他被人家給拒絕了。」瑜慧搶著說。
「拿翹!是哪個女生,告訴我,我去扁她。」David 義憤填膺,咬牙怒目說道。
「我也覺得他不錯啊,家裡又不缺錢……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是哪個人,我去 K 她!」
「不要在這邊講這個。嘿,你老婆最近……。」
瑜慧與 David 一搭一唱,兩人閒聊了起來。

他看著這兩位「火上加油」的同學,心中萬分無奈。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,日後還是少張揚,低調點為妙。「小心駛得萬年船」,不是有句俗話這麼說嗎?

他忍不住四下張望,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倩影。只見女人坐在遠處,正在認真抄寫筆記。

Bye Bye, Theresa!」他腦海冒出的這句話,是他今生對她最後的告白。

老爺車 Volvo 呼嘯於高速路上,他看見瑜慧忘我地在旁哼哼唱唱,心想有時白目的人沒有包袱拘束,反倒快樂無比。愛情的 timing 的確重要,任何環節不對就編織不了愛情,那些天的鬧劇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:一廂情願的單戀、一個錯誤表白的禮物、一番生硬稚嫩的對應,最重要的,是一對根本不能為戀人的朋友。

是的,這是場墜機的愛情!滿目瘡痍,觸眼驚心,友情與愛情俱毀!

「糟糕,今天我沒帶錢,待會吃飯就給你請吧!」瑜慧邊笑邊說。

他不置可否,抬頭望向窗外,發現今天聖荷西的雲朵好卡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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