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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塗鴉
撰文者: Wayne 發表日期: May 19, 2011 – 3:20 pm

偶然間,我是勝了,造物自迷於錦繡的設局

畢竟是日子如針,曳著先濃後淡的彩線

起落的拾指之間,反繡出我偏傲的明暗

算了,生命如此之速,竟速得如此之寧靜!

– 鄭愁予《生命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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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出了娘胎,就沒有機會走回頭路,只能像頭硬頸的山豬,在這世界橫衝直撞,直到身毀心死,魂歸造物主的那天為止。

生死之間的轉換,就是所謂的生命,過程不外乎:哇哇墜地、蹣跚學步、讀書識字、揮霍青春、戀愛結婚、生兒育女、打拼事業、退休養老、病痛纏身,最終一命嗚呼。所羅門王在《聖經‧傳道書》中不斷感嘆人生,直呼「虛空的虛空」:人的一切勞碌,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,對自己有甚麼益處呢?一代過去,一代又來,地卻永遠存在。以前的事,無人記念;將來的事,後來的人也不追憶。

我哥是偶爾不安於現實的小公務員,每回聽聞某某大戶炒房地產又賺進大筆財富,哀聲嘆氣之餘不免來上這麼一句:「世間公道唯白髮,富人頭上不曾饒。」這句話對他,猶如奶嘴之於嬰兒,總能讓他暫時跳脫這不公不義的塵世,喜獲廉價的速食慰藉。

無論「生」或「死」,都是人參不透、悟不明的奧秘。既然橫豎都得死,為何要走這一遭?這無疑是大哉問,但我小頭小腦,壓根解不了這千古迷團。我早已出了母胎,未長記憶之前便經歷了「生」這一大劫,爾後渾渾噩噩,虛擲光陰,轉眼間已屆不惑之年。然而,雖云不惑,實則惑矣,這幾年「死」這個課題常縈繞我心,不招即來,揮之卻不去。

這些年與朋友聚會時,大夥席間的話題逐漸從「兒女經」或「事業經」轉變成「病痛經」,「而視茫茫,而髮蒼蒼,而齒牙動搖」之類象徵「吾衰矣」的語句常掛於口頭,可見哀生命之無常,古今皆同。韓昌黎感嘆之事,吾輩友人亦有同感。無情時光如此滴答下去,不消幾年,我恐怕得經歷「訪舊半為鬼,驚呼熱中腸」的傷痛吧!記得家族的某位長輩只要耳聞年長的親戚病故,都會驚叫:夭壽喔,(閻羅王) 愈抓愈近了。照此說來,陰間的牛頭馬面是頗為稱職的,萬世百代以來無人躲過它們撒下的天羅地網。Nobody has ever escaped Death’s cold embrace!

既然「死」不可避免,人卻又不想將其掛在口頭,「死」自然就被壓抑成某種敬畏的懼怕。君不見,在這荒謬之島,喪家仗著「死者為大」,強佔半條馬路搭棚辦喪事的情況屢見不鮮。執法警察遇到喪家不免矮短三寸,遑論應該要據理力爭,維護公權力。你瞧,里長伯都出來圓場喬事了,警察多半只能摸摸鼻子,莫可奈何。我就說「死者為大」嘛!場面浩大的喪事,鎮日誦經念佛,嗩吶刺耳的曲調伴隨孝女淒慘的哭聲,一連數日侵擾左鄰右舍的耳膜,出殯之日甚至得勞煩義警管制交通。偶遇出喪的行列,兩旁行人也往往肅立,算是對死者的一點敬意。注重喪禮的家族,倘若遇到祖父母或父母往生這類重喪,更要謹守諸多禁忌,譬如未滿百日,不拜訪親友、不去鄰家閒聊、不應酬宴客、不出門遠遊,以及七七四十九日內嚴禁男女房事。還有,未滿一年,直系晚輩不得放逸嬉戲,儘量穿著素色衣服,最重要的是,不可去其他喪家,因為喪對喪會沖煞。有這麼多繁瑣的禁忌,無怪乎西諺有云:「人一死,活人的事比死人還多。」(A man’s dying is more the survivors’ affair than his own. – Thomas Mann)

常聽人說,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「變」。乍看之下,這番話頗有哲理。不過,西方卻有句俗語:「這世上沒有事情是切確的,除了死亡與納稅。」 (In this world nothing can be said to be certain, except death and taxes. – Benjamin Franklin ) 既然「死」必然降臨到每個人頭上,無謂的忌諱就免了吧!東躲西藏一輩子不也得去見閻王。我想,一個人怎麼死,必定是命中注定,好人不見得都福壽雙全,壞人也未必皆不得好死。要窺探別人怎麼死的,讀訃聞是很好的管道。西方的訃聞寫作已有數百年歷史,在英語文學世界自成一格。訃聞作家號稱「死亡天使」,他們極盡顛覆之能事,將原本嚴肅哀戚的喪事改頭換面,創造戲謔幽默的另類文體。相較之下,華人依舊保有「死者為大」的道德觀,照例隱惡揚善、歌功頌德,常以八股詞藻堆砌空洞虛假的訃聞,讀之令人作噁。因此,從總帳來看,東方流芳百世的善心人遠多於遺臭萬年的大壞蛋。

英美報紙的訃聞極為優雅,順暢的條理發人深省,足以捕捉死者獨特的面貌,無論逸聞趣事、奇行怪癖或者八卦娛樂,皆收錄刊載,供人閱讀窺探。好的訃聞可將死者的前塵往事寫得絲絲入扣,讓人讀後興起「有為者亦若是」之感。有位名叫 Suzanne B. Levine 的作家曾經投書 Newsweek,講述她讀訃聞的習慣 (她稱之為「黎明前的秘密儀式 (My Secret Predawn Ritual)」) ,這位作家會留意死者的三件事:年齡、死因與生命轉折。她強調自己讀訃聞,不是迷戀死亡,而是要尋找生命 (I Check Out The Obituaries, Not To Obsess About Death, But To Find Out About Life)。我偶爾也喜歡看看網路上歐美報紙的訃聞版,試著去拼湊死者生前的片鱗半爪。

先談年齡。「死」不是老年人的專利,因為「躺在棺材的,不是老人,是死人。」人難免一死,只不過上了年紀的人,抽到死亡鬼牌的機率高一點。無怪乎,西諺有云:「這世界的法則是,老人必死,而年輕人可能會死。」(That is the Way of the World. The old must die and the young may die.) 俗人什麼都想比較,聽到同儕比自己早死,哀傷之餘或許會鬆口氣,慶幸自個已順利渡過那個關卡。若是聽到某位老者高齡近百,讚嘆之餘不免暗想:都這麼大歲數了,該活夠了吧!說話的口氣宛如自己是開天闢地的造物主,握有主宰人壽的至高權柄。

英年早逝除了攸關上帝的旨意之外,死者偶爾也得負點責任。對摔飛機或搭上死亡列車而枉死的年輕人,我無話可說。今早看到一則車禍新聞,內容報導台南有部重型貨車失速打滑而甩尾逆轉,像打保齡球般掃到一群剛下課的女大學生,造成二死六傷,兩條樣年華的生命瞬間殞落。唉!生命之無常,在此表露無遺,誰能確定自己明天還能苟活於世?還有那些癌症病童,想到都令人唏噓不已。然而,癮君子、作息顛倒的人、專注事業卻疏於照顧身體的工作狂,這些人可能早早就被死神盯上。「過勞死」這個源自於日本的現象,如今已蔓延至亞洲各國,災情愈發愈烈。最後,因減肥或厭食症而枉死的年輕藝人或模特兒,他們臨終前難道不悔恨?

死因應該是訃聞最重要的部分。死法千奇百怪,但有人卻死得有福氣。怎麼說呢?報載國外有位年輕女孩,嚐到初吻之後便腦溢血而死,如果這不算福氣,那又是什麼?還有,與愛人翻雲覆雨後死於「馬上瘋」或「腹上死」的人,照理也該歸於此類。台灣「經營之神」王永慶據說在睡夢中斷氣。他真是有福之人,睡前還生龍活虎與幕僚討論事業,當晚便與世長辭,羽化登仙,息了塵世的勞苦。老實說,我對這類頭等死法還真是神往不已。

次一等的死法是死者在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去世,腦溢血與心臟病突發多屬於這類。吳魯芹先生宴後與友人告別,方談笑風生,突然倒地不起,送醫不治。另有某位政壇前輩在議場舌戰群雄,見眾人冥頑不靈,無理可喻,一氣而亡。意大利著名指揮家朱塞佩‧西諾波里 (Giuseppe Sinopoli) 在柏林德意志歌劇院指揮歌劇《阿依達》時心臟病突發死在指揮台上,享壽五十四歲。台灣補習界多年前曾有段「多事之秋」,數位補教名師相繼暴斃。據說某位工數名師連趕數場,授課時瞌睡連連卻依然精準解題,不料退到講台邊緣時一腳踩空,太陽穴猛力撞擊旁邊的桌角,這位名師立馬昏厥,送醫後宣告不治。還有一位英文名師授課之餘仍不忘打牌消遣,自摸青一色手氣正旺時告知牌友想趴睡一番,誰知他器官衰竭,安睡於牌桌後卻一覺不醒。更有一位結構力學名師,因畏懼搭飛機往返南北,堅持乘坐較為安全的台鐵,不料好死不死,他某天躬逢奇日,搭乘的火車於苗栗迎面對撞另一輛列車,最終便死於非命。這些噩耗對親屬而言,或許是生命難以承受之重,但既然人皆有一死,這種撒手方式對當事者仍算是上乘死法。

等而下之的死法,就是生前纏綿病床多年,搞得群醫束手無策,親人疲憊不堪。豈不知「久病床前無孝子」,此話絕非空穴來風,久病真的會使人厭,不僅糟蹋自己,也拖累親人。最後老人家總算撒手歸西,眾家屬拭淚之後如釋重負,往後總算無需耐著性子,日日侍奉湯藥了。

更等而下之的,是加工的死亡。因金錢逼迫或情關難過而自我了斷的人,絕對會讓親友痛徹心扉,自殺於己於人皆無益。我學弟多年前事業遇到瓶頸,選擇燒炭自殺。我有段時間想起此事心還會一陣絞痛。自殺這種事情對友人已經萬分難熬,他親屬的哀痛可想而知。此外,日劇「失樂園」之類的變態殉情,淒美歸淒美,卻絲毫不足為取。

有一種死法頗難論斷好壞。科學家愛因斯坦與文學家夏目漱石死後,大腦都被完整保留下來,留供後人憑弔。這類沒死透的死法,是榮幸亦或不幸?當事人已不在人世,萬難詢問其觀感,只能說,盛名累人呀!

死既然能賺人熱淚,電影或電視劇免不了穿插死亡的劇情來刺激賣座或衝收視率。男女主角灑狗血的死因一定要美艷,血癌或帕金森氏症誠屬上上之選,既可致人於死,又能讓主角保有俊美但哀戚的容顏。我常想,男主角何不罹患嚴重的香港腳?接著,女主角因其腳臭無比,憤而與男主角一刀兩斷。某日,傷心的男主角借酒澆愁,於高樓哭訴悲情時想抓奇癢無比的香港腳卻不慎墜樓,慘死於重力加速度之手,徒留恨的女主角終日以淚洗面。這種大破大立的劇情會不會引爆收視熱潮不得而知,但我至今尚未看到哪位導演有魄力拍攝這類影片。

神造萬物,各按其時成為美好,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,
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,人不能參透。
-《聖經‧傳道書》3 章 11 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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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生亦大矣!千古以來,無人能過死亡這關。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,此言何其真切。「死」究竟是什麼?我想它大概跟「永世隔絕」有關。至親的死令人想到自己將與他們永遠隔絕,這是何等無奈之事,於是一股悲嗆感陡然襲上心頭,淚就不免潰堤而出。常聽人說「人命關天」,這意指喪命之不可逆轉,沒了就沒了,大羅真仙都莫可奈何,靈丹妙藥也無濟於事。古往今來,戰勝死亡的,唯有耶穌基督。

人對事不關己的單獨死亡不會有大悲大痛,首先是對這種死亡造成的「永世隔絕」毫不在意;其次是「人皆有一死」,哀痛陌生人的死未免過於矯情。然而,對於天災造成的大規模死亡,人往往會莫名悲傷,興起人溺己溺、人飢己飢之情懷。每逢世界某個角落遭逢天災,大批救援物質隨即會由各地蜂湧而至。人潛意識地都會救助與自己同等的萬物之靈,天災讓人感嘆己身渺小,賑災助人就是發揮人性中所剩無幾的光芒,在這末世彼此相呴以濕、相濡以沫。

既然人有一死,面對死亡的態度便足以決定人格高下。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至聖先師閉口不談「死」,我這等閒之輩卻滿口死亡經,想來有些造次。然而,舉些例證談論世人對死亡的態度,並不會冒太大的風險。本人並非「王老師」之流的蠢貨,狂妄預言末世降臨,只想在此閒聊個人觀感。

「貪生怕死,人之常情。」我每回想到這句話都點頭如搗蒜,心中直呼:「我不能更加同意了!」(I couldn’t agree more!)趨吉避凶是活物的本能,人類身為萬物之靈,更是將這點發揮到極致,否則全球人口也不會爆炸至此。膽小如鼠的我只要站在高處,舔舐到死亡的滋味,雙膝都會止不住顫抖,十足是個典型的孬種。據統計,沒出息的人居多數,由此推斷,多數人都怕死。君不見,某些凶狠的黑道大哥赴刑場槍決之前會雙腿癱軟,最終還有勞法警拖至刑場方能完事。相較之下,成仁取義、勇敢赴死的驚天舉動就足以大書特書了。然而,哪些人會「頭殼壞去」而無懼死亡呢?我左思右想,認為這些人不外乎分成幾類:

ㄧ種是體驗過死亡的人。我有位同事曾病重到靈魂出竅,他發現自己死後依然「存在」,靈體並未因死亡而消逝無影,於是出院後人生觀大幅翻轉,猶如吃了大力丸的瑪莉兄弟,馬上從「貪生怕死之徒」升級到「大智大勇之輩」。

其次是篤信輪迴之人。古時綠林好漢綁赴刑場一刀斃命之前,往往大叫:「砍頭不過是碗大的疤,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」不過,他們玩的是賭博遊戲,誰能證明輪迴真有其事?我則相信聖經所說,人就活這麼一次,且死後有審判。死前大喊「又是好漢一條」的人,充其量只是夜行吹哨,壯膽而已。

看破人生的人也不怕死。某些基督徒長年靈修或者佛教徒多年修練之後,看破了塵世的虛妄本質,對於「死之將至」會逐漸釋懷,最終便敢於赴死了。電影《色戒》中意圖色誘並暗殺特務頭子的王佳芝,她在行動過程中逐漸愛上特務易先生,兩人既在性愛上互相倚慰,情感上又互相扶持。她後來見到易先生送的定情物之後,內心感動不已,決定背叛友情與革命,為拯救情人而不惜犧牲生命。王佳芝槍決前十分冷靜,詭譎的表情彷彿訴說著:人生至此,夫復何求,死又何妨!

接著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之徒。電影《頭號公敵》(Public Enemies) 的搶匪約翰狄林傑就屬這類。他在美國經濟大恐慌後連搶美國中西部十一家銀行,卻從不傷害人質,加上他外表帥氣,意外成為「劫富濟貧」的平民偶像,被捕時民眾還夾道歡迎。約翰狄林傑信奉「人皆有一死,但活要活得盡興」,與其賴活,不如死得其所,他無怨地承擔自己犯罪後接踵而來的奪命追緝。

最後是千萬人吾往矣的大英雄,諸如豪氣干雲的關雲長與武術大師霍元甲。泰山鴻毛的取捨,他們早已瞭然於胸,因此昂然赴死,毫不猶豫。這種成仁就義的豪傑,我個人是由衷敬佩的。

許多西方豪傑也不畏死亡。前英國首相邱吉爾,武能夠運籌帷幄,文可以感人肺腑,一生縱橫政壇,年老想必不時戚戚然,靜待將至之死。但他生前曾說:「我已經準備去見上帝,但是上帝是否已經準備忍受見到我的那種磨折,是另外一回事。」在生與死間,邱吉爾選擇「不怕死」,甚至近乎「不屑死」,此等氣魄與幽默,端坐高天的上帝也會為之震驚吧!還有,幽默的伍迪艾倫曾說:「我不怕死,我只是不想死。」( I’m not afraid to die. I just don’t want to be there when it happens.) 這等反諷邏輯,聞之都忍俊不禁。法國著名諷刺戲劇家拉伯雷也非常幽默,他臨終前說道:「拉下帷幕,喜劇已經結束了。」 (Draw the curtain, the farce is over.) 西方名人言談機智,淡化了死亡陰影,相較於東方人死前莫名的悲嗆,境界就高出那麼一丁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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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道一提,某些骨子裡「懼死貪生」之人,往往會帶上堅強的面具來驅除死亡陰影,比如尋求長生不老的帝王將相、苦練仙丹靈葯的江湖術士,以及吟詩抒懷的墨客文人。葉慈的詩《航向拜占庭》 (Sailing to Byzantium) 描寫他對時光逝去的恐懼,想透過精神之旅來解脫對死亡的恐懼。詩中的敘事者 (或他本人?) 看盡塵世的生老病死,決心前往拜占庭這個藝術世界,冀望透過聖者協助,化身為不朽的金鳥,永生永世替皇族貴冑高歌吟唱。葉慈為了永生,寧可化身為「永世金鳥」,也不願再生為「必死之人」。

Once out of nature I shall never take

My bodily form from any natural thing,

But such a form as Grecian goldsmiths make

Of hammered gold and gold enamelling

To keep a drowsy Emperor awake;

Or set upon a golden bough to sing

To lords and ladies of Byzantium

Of what is past, or passing, or to come.

一旦蛻骨羽化,我將永不

從任何自然物尋求樣貌。

寧像希臘金匠塑造之物,

以錘金製成、琉璃覆面,

讓睏倦的帝王保持清醒;

亦或棲息於金枝頭高唱,

向著拜占庭的王孫貴婦,

歌詠昔日、今世與未來。

前述懼死之人汲汲營營的,恐怕是徒勞無功的「長生之術」與「不實幻想」,一切都是補風,都是捉影,有道是「畏懼死亡,不能讓人不死,反而讓人難活。」(The fear of death does not prevent one from dying, but from living.) 既然橫豎都得死,叫聲「十八年後,咱又是一條好漢!」的死刑犯反而更顯豪邁。

沒有愾然赴死的偉大胸襟,又沒錢財尋求長生之道的人,只好糊塗地來,也糊塗地去。這種人如我,沒建功立業,吃喝拉撒睡了數十年,最終把地球污染一遍後又得回歸塵土。想來真是悲哀,人不過就這麼點玩意。看透虛無的世間榮辱,人一生也不就只能吃吃喝喝?難怪《聖經》指出,享受勞苦所得即是人的本分。

「如何活」跟「怎麼死」都是難事,在這世上,我們往往「身不由己」。「好死不如賴活」這句話得打上問號。人處心積慮方能「賴活」,「好死」大體只要悟道超脫便可。網路上流傳著這麼一個笑話:

兩位老人某天在街上偶遇,相互問安之後聊起朋友近況。

老人甲:老張真慘,辛辛苦苦了一輩子,錢沒花到,人就死了!

老人乙:老吳更慘,錢花完了,人還沒死。

活在這個世界上,要遵循諸多法則,如同駕車要守交通規則一樣。賺錢餬口這檔事逼得多數人喘不過氣來。「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」,人都是自私的,「大同世界」絕不會有降臨之日。想必大家都沒忘記天真的「共產主義」在半世紀前造成多大的傷害。我們年輕力壯時無法體會「世道艱難」,晚年窮途潦倒、病痛加身之後,恐怕會被咒罵「老而不死謂之賊」!據說陳寅恪當年飽受文革之苦,也曾寫下「不知留命為誰來」的詩句。我想,最著名的苦難遭遇,莫過於《聖經》的《約伯記》。說實在的,苦難背後的奧秘,千百年來困擾著世人:好人為何會早死?壞人為何能消遙一輩子?想必只有造物主能給人滿意的答案。生命之無奈,連莎翁都感慨萬千:

Tomorrow, and tomorrow, and tomorrow,

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,

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;

And 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

The way to dusty death. Out, out, brief candle!

Life’s but a walking shadow, a poor player

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

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.

It is a tale

Told by an idiot, full of sound and fury

Signifying nothing.


明天、明天、又明天,

光陰荏苒,日復一日緩緩潛行,

直到末世滴答聲終了;

逝去的昨日照耀愚人,

領其步上歸塵的死途。

滅了吧、滅了吧,這短暫的燭火!

人生不過是四處飄流的陰影,

舞台上可憐的演員,

不是趾高氣昂,便是煩苦焦躁,

事過境遷終將消失無影。

這段故事,由傻子講述,

語氣激昂,卻毫無意義。

說到「死」,就不免要提及墓誌銘或墓碑。我們華夏之邦特重禮儀,子孫本著慎終追遠的古訓,不在墓碑上大作文章可是會讓先祖蒙羞的。好歹死者也在這難熬的塵世打滾了數十寒暑,不加油添醋,冠上膨風的學歷官銜就不夠派頭體面。其實,墓碑就是標誌,猶如靈界的門牌,上頭寫點東西就是表明躺在墓裡的是張三還是李四,是王五還是劉二,讓掃墓之人或憑弔之友日後得以按路索引,不至於迷途而拜錯了人。這麼說來,墓碑是供活人參考,死者根本無需勞煩。我厭惡去亂葬崗掃墓,因其墓碑排列凌亂,毫無章法可言,稍有不慎可能踩到路旁剛下葬的棺木而嚇出一身冷汗。相較之下,西方墓地乾淨清爽,某些規劃有序的墓園還值得入鏡留念。人真是頗麻煩的,生要有三房兩廳,死要佔一席之地。但如今土地有限,活人與死人爭地的戲碼不時上演,政府已經積極推動樹葬與海葬,數十載之後,墓碑或許便不那麼重要了。

「死」既然是大事,上了年紀的人不免關心自己的後事。記得祖母生前很早就選定墓地、託人縫製壽衣並拍好遺照。如今,精明的商人更是將「死亡」包裝成商品出售,老早就替我們未雨綢繆了。常聽父執輩說他們已打理好後事,買了某某集團的「身前契約」,我們日候只須按表操課即可。聽說這種「身前契約」的價值會隨通膨調漲,早點購買還能保值。有點商業頭腦的人,甚至會多買些契約當成投資,日後小撈一筆。

「死」是一種現象,但又像是某種東西。「死」偶爾是冷凍劑,將早逝的藝人冰封起來。那些被死亡親吻的藝人不會老去,臉上沒有老人斑或魚尾紋,永遠美貌,永遠青春。白雲蒼狗,世事變換,他們卻一如往昔,總以豔麗之姿活在粉絲心裡。我心中的鄧麗君永遠都是嬌柔美麗,她悅耳的歌聲將一直縈繞於我的耳際。《聖經‧啟示錄》的記載更為驚人,書中說死亡跟撒旦一樣,最終都會被上帝丟在火湖受苦。到了那時,人將擺脫死亡的挾制而得享永生。

塗鴨至此,胡亂講了許多關於死亡的拉雜事。我一腳早已踏進棺材,近年來對生老病死的無奈逐漸釋懷,深刻體會「生命是有盡頭的」。我常突發奇想,多年後該以何種方式宣告自己的死訊。登報昭告天下嗎?這有點浪費,而且過於招搖。還是透過智慧型手機傳播視訊遺言?這未免過於高科技,不符合我保守的性格。想來想去,發中西合璧的簡訊告知親友不失為可行之策,此舉正好彰顯本人仰賴翻譯餬口的一生,訊息內容如下:

Wayne Wu 已經 Game Over。特此告知,Bye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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